起先哥哥气得跳脚,后来也就慢慢淡了,明白骂得越狠的人,必是失去的最多的人,想明白了这点,也就无所谓了。
总不过你逞逞威风,没有脚的青蛙,也跳不了多久。
只是也不是全然不受影响的。往日的贵女活动,虽不是场场都给我下帖子,但每月至少都有七八回,这个月可真真是清闲了,一封都没有。贵女们都在积极走动关系,谁都没走我这条。
一旦危机来临,女孩子们的嗅觉也是相当敏锐的。她们可以像鱼儿在水中一样收放自如的探听消息,可是却无法同碎石交谈,甚至,都不想看一眼,下意识地就忽略它,仿佛只要忽略了,就能忘记,自己的族群了竟然出了个异类。
我就是那异类。
不过我并不十分忧伤,因为对于我来说,不和她们交流我反而更加自在。
但是这人人喊打的氛围终究是惊动了圣上。即便我们什么都不说,圣上还是无法看着自己要培养的未来心腹在这京城里寸步难行。
八月,圣上下了一封让满京城全都哗然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女沈靖柔,温敏贤淑,有勇有谋……”宫里来的内侍尖细的声音似乎要划破这伪装的宁静。
“……特封为长宁郡主,钦此——”
那内侍将圣旨郑重地放在我的手上,提醒我:“郡主,皇上要你进宫谢恩呢。”
[17]
在进宫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皇上这般举动背后的深意。
一来,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大概也是传到他的耳朵里了。为了拉拢未来的肱骨之臣,他颁下一道圣旨,给了沈氏女一个更高贵的位分,这下,就算有人想要趁现在踩两脚沈家,也不得不顾虑一下我这个郡主。
二来,全了我舍身护国的名义。也是对我这份功劳的犒赏。
一下就还清了我的情分,沈家还不得不感激涕零,我暗自想着,这就是帝王家的权衡之术?
只是,圣上膝下只有零星两三个儿子,女儿只有一个早夭的九公主,加之早年夺嫡圣上的兄弟零零碎碎死了个干净,旁室的女孩家也少有封作郡主的,那如此算来,我如今的身份几乎独步天下女子。
这份情也未免太重了一些吧?我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伏谢恩。
皇上坐在上端,端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平身。”
我刚坐上下人给我抬的椅子,一抬头,险些吓了一跳。皇上对着我的脸正出神。
我登时坐立不安起来。
憋了一刻钟,我终于是憋不住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终于使皇上回了神。
皇上抽动两下面部的肌肉,神色竟有些隐痛与苍凉。
我略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皇上可有什么烦心事?臣女斗胆,为皇上分忧。”
皇上勉强笑了笑。
又陷入了寂静。
沉默半晌,皇上涩然地开口:“朕看见你,就想起朕那早夭的女儿。”
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朕和先皇后林氏成亲五年,彼时朕还尚未登基,政务繁忙,致使皇后五年未曾有孕,后来登基了以后,终于盼来了一个孩子。”皇上的神情怀念,似是已经完全沉浸在过去了。
“皇后是个向来不受旁人限制的性子,却为这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因为是头胎,孩子闹的要命,半夜常常睡不着觉,闹的急了,还赌气说干脆不要这个孩子了。”
“可再怎么急,这孩子也是她辛苦怀上的,那时朕还说,还说这孩子是个小闹腾,她是个大闹腾,等孩子生出来,朕的后宫就不知道要闹腾成什么样了……”皇上的脸色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被回忆牵动着情绪。
“很快,孩子出生了,是个公主。朕很疼惜这个孩子,又希望她可以一直有公主一样的贵气与福气,就给她起了个闺名,叫宝珠。”
“宝珠从小就聪慧机灵,又生的粉雕玉琢的,任谁看来了没有不欢喜的。可是……”皇上神情几经变换,说到这里,竟是有些艰难起来。
“宝珠八岁那年,朕儿时的伴读因病去世,胡汗边境无人镇守,胡人便大肆掠财,闹的边境不宁,更过分的,当年胡人的老可汗派来使进京,言辞跋扈嚣张也就罢了,竟还要求娶嫡亲公主!”
“先皇没有留下未婚的女儿,朕的兄弟也在夺嫡中零零散散死了个干净,嫡亲公主,就只剩下朕的宝珠。”
“宝珠……宝珠她只有八岁啊!怎么能离开父母身边?远嫁胡地?”皇上神色隐痛。
“可是朝臣不愿战,都主和,朕压不住这满朝的非议,终究是让皇后知道了。林家愚忠,竟暗地里向皇后施压,致使皇后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宝珠才不过八岁,已然十分聪慧,不肯看父皇母后为难……她怎么不怕远嫁这么远的地方?但她说,她是嫡亲公主,本该担起这份责任!”皇上的双眼紧闭,已是痛苦不已。
“可是,她终日神情不属,竟失足落到鲤鱼池里……就再也……再也回不来……”
后来的事情,我都知晓。
宝珠公主薨逝,先皇后难承丧女之痛,很久也撒手人寰。
那一年,宝珠公主八岁。
那一年,皇上失去了最信赖的兄弟,最爱重的妻子,最珍视的女儿。
那一年,皇上不顾朝臣反对御驾亲征,一柄红金弓打退胡人二十里地,让每一个胡人心里都根植下了恐惧的种子。
那一年,皇上回朝,群臣死谏。最后,良弓束之高阁,皇帝再也没踏出京城一步。
我心里十分复杂。
他生在帝王家,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难言的苦楚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