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女子,虽说这世上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可却也不用硬担起男子养家的责任。虽说人各有志,但是世俗从未放过谁,不过是众人相互的折磨罢了。
皇上的眼角竟渗出了一丝薄泪。
“我如何不悲不痛……当年我根基未稳,手段青涩,才致使宝珠的惨剧,而如今,你有这张与宝珠有五六分相像的脸,我再难看着你也遭受这样的苦难……”皇上的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我看着,心里也难免又沉重了一些,只好沉默地跪地。
他是帝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共主。所以将自己的情绪全都隐藏,在人后的角落任由伤口腐烂。而数年后忽然撕开,空气里全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谁也逃不过。
众人皆苦罢了。
[18]
许是那日皇上终于将埋在心里多年的隐痛说出来了,心里痛快了不少,张嘴就许诺我可以随便提一个要求。
我当即谢恩,求了一个自由出入各关卡的恩典,皇上虽然疑惑,但还是大手一挥,应了。
裁员一事京城闹的满城风雨,可真正实施起来不过一月,朝堂之上的洗牌就完成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有沈家,也有霍家。哥哥被论功行赏了一个三品的侍郎官,一跃成为京城新贵,沈家一时风头无量。霍家的贵妃也在失宠一个月以后成功复宠,霍景宴拜了一个大理寺的老寺卿为师,每日出入大理寺,修习断案查案之道。
临行前,他来找我,神色已然平淡不少,仿若又回到了一年前,他说,往前他以为,只要足够离经叛道,就是对世俗的反抗,但如今他发现他错了,若要改变这个世道,就要先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我笑着点头。他却略有些失神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阿柔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是阿柔跟我在我身后走,现如今,倒像是我跟在阿柔身后前进。”他微笑着说。
“原先的阿柔没有想明白,人活一生是为了什么,现在的阿柔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人活着,还是要顺从本心最重要。”我点点头。
“顺从本心的阿柔看起来变了很多。”他本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过了十七岁的生辰,我也就成了一个恨嫁的老姑娘了。
可满京城里都没有合父母心意的公子,要么身世太低,父母怕我嫁过去低嫁,要么身世太高,父母怕我嫁过去叫人看不起,还有的,根本不愿意娶一个郡主回家摆着看。
总之,父母一直操碌到了来年二月,都未想看好一个公子。我每天都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父母长吁短叹,而后心情舒爽地回房里敲铁做木。
有一天,我在房间里钻研图纸,看着外头的满月,忽而想起了醉仙楼楼上的月。
月光透过醉仙楼的窗枢投入酒杯的怀里,影影绰绰,看不明晰,我茫茫然地将酒一股脑倒进嘴里,将满堂的月光也都尽数收进了心里。
想喝酒了!我忽然站起来。
说干就干。不过这次,我实在做不到像一年前那样缺心眼,一身富贵的女装就大咧咧地走进了醉仙楼。所以我偷偷拿了房里之前给兄长备的常衣,虽然有点松垮,但看上去却很像样,我满意地点点头,偷溜出了府门。
醉仙楼依旧热闹非凡。
小二笑着迎上来:“公子是包间还是坐厅堂?”
我四下扫视了一下厅堂,人很多,只有几处角落还有座位。但我却很想体验一下人间烟火气,于是说:“厅堂吧。”
小儿恭敬地笑着,正要引我去坐,忽而有个男人的手伸到小二面前,随手丢下几个碎银子,同时,声音懒洋洋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劳驾,小二,这几个厅堂的空座我全包了。”
说话的人是个男子,此时正站没站相地靠在一边的柱子上,对上小二尴尬的笑容和我质疑的目光,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怎么?新客啊?醉仙楼规矩,谁先给钱谁是爷。”
我忍下一口气,冷冷地瞥他一眼,对小二说:“那就厢房吧。”
小儿连忙哈腰,我冷着脸大步迈向楼梯,心里暗道晦气,好容易出来玩一回,还遇上这种人,真是扫兴。
醉仙楼的酒依旧是那么醉人,我只小酌了一杯,就觉得头脑发涨,于是不敢再喝,想着自己怀念怀念往昔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就想回家。
我刚推开厢房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动作。我迷蒙地抬眼,却发现正是那个在大堂抢了我座的人。
那人将手臂横拦在我面前,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劳驾小姐,找店小二送您回家吧。免得您这副尊荣下楼,最后被啃的连骨头也不剩。”
这一句“小姐”将我将将聚起来的酒气吓了个魂飞魄散,我骤然抬起头。
那人大抵是被我的震惊吓到了,梗塞了半天。
“……不是吧小姐?您不会以为您装的很好吧?”那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对上我写着“不然呢”的眼神,那人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呵呵呵,哎哟这位小姐呀,我从没见过哪个公子像你这般走得扭扭捏捏的,再瞧瞧你这细腰身,腰带都束了三圈还只是将将挂在腰间,啧啧。”
“所以,劳驾小姐,如今夜黑风高,赶快走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许是酒精迷了神智,我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人似乎无语了一下,“您方才瞧着下面的人的眼色了没?小爷方才花了三两银子包了四张桌子,小爷若是坏人,您早被下面那群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啃的骨头也不剩了!”
我喝了酒,脑袋不甚清醒,这么长断的一时理解不了。所以我挥了挥手,又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
那人还喋喋不休地跟在我身后:“不是吧小姐,您还要自己回去啊?天哪,那你走之前能不能把银子给我?”
我眯着眼睛满身乱摸,摸出自己的钱袋,胡乱递了一把过去。
“……不是,叫您给您还真的给啊?”
“喂小姐,银子要不了这么多!”
“行吧……”那人认命地叹了口气,“就当你花钱雇了个保镖了。”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并不打算理会他。
待走过三条街,天将将都要亮了,我打量着酒气也该吹散了,伸了个懒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