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挥挥手:“无碍。”
我见状,继续说着:“可本朝从未将公主称之过『帝姬』,臣女当下只觉得是自己恍然间听错了,并没有过多起疑。而后,兄长从西北归来,曾与我讲起过西北的风土人情,说到铁木次大汗时,还因其格外重视其汉人夫人而啧啧称奇,臣女也因此多问两句,方知铁木次此人极重亲情,尤其看重自己的汉人夫人,以及铁木次的房中除了汉族夫人,也有联姻而娶的胡人贵族。”
“后来臣女读书,无意中得知帝姬乃前朝对于首领之女的称呼,而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余孽留到此时作孽,就显得极为怪异了。而三月那次刺杀中,为首的三人全是汉人长相,却不曾见其伤害阿碧,因此,臣女起了些疑心,问了兄长方知,我们与胡地的接壤之处胡汉通婚十分普遍,又因地处偏远,不少胡人和汉人都还保留了『帝姬』的称呼,现如今尚存帝姬之称的,想必也只剩下胡汗边地了。”
“但是凭此,臣女还难断定阿碧便是胡人公主,是因后来兄长冒死坚守四百城,臣女忧心万分,急切想要得知霍家兄长究竟将内奸查到何处,意外见得阿碧形容平常,且不说不如臣女般忧心忡忡,更是面带喜色,可是后来的交谈中,臣女却发现霍家兄长实则没什么进展,可国防大事,霍家兄长如何不会为国鞠躬尽瘁?想来,阿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则至关重要。”
“更且,阿碧对于霍家兄长查案细节近乎了如指掌,可说起要紧的却语焉不详,臣女这方才怀疑起来,而阵前,病急乱投医,臣女对铁木次诈了一诈,铁木次果真及其在意其女儿,不出三两句便漏了馅,臣女这才敢让哥哥派人禀告圣上,捉拿胡人奸细。”
我一口气说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算是尽力,能为霍景宴开脱到这个地步,已然是耗尽心血了。
皇上听罢,神色却是几番变化。
我知道我心里这点小心思瞒不了这位年近四十的九五至尊,心里颇有些惴惴不安。
半晌,皇上开口:“果真是有勇有谋。沈大人养的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你若是男儿,必不会比霍景宴差到哪去。”
听到这话,我终于是松开了死死攥住帕子的手,身子有些脱力地向下沉了沉。
我知道,沈家没事了,霍家也没事了。
[14]
皇上没有留我太久,同时,也放了站了整六个时辰的霍景宴归家。
霍景宴从地上起来时,神色阴晴不定,我说不上他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心中此刻也只有劫后余生的空茫,并顾不上他许多。
于是我和他缓缓走出了御书房,一前一后,同样的沉默。
阴沉的宫道上并没有一个人,而周围寂静无声,没有灯火,只有前方的引路小太监默不作声地举着这茫茫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高耸的宫墙给人带来浓厚的压抑感,空气胶着,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不去见见霍家姐姐吗。”沉默了一路,眼见快走到宫门,我说。
霍景宴停下步伐,我盯着他的背影,忽而发现,他的背,不知何时开始弯下去了。
“……姐姐是后妃,没有皇上准许,没有人见得。”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的让人几乎听不清。
他此时看上去沧桑了至少十岁,可我却很不应该地走神了。
哥哥曾说过,霍家姐姐向来洒脱,不受世俗束缚。
可如今,却连自己的亲弟弟进宫,她都难见上一面。
我不禁有些惋惜。
霍景宴不再继续前进,我也停下了步伐。
霍景宴面无表情地向上看去,说:“你看着宫墙,四四方方。可像个牢笼?”
我吓了一跳:“怎么会像牢笼!”说罢,我凑进一步,咬牙切齿:“慎言!”
霍景宴却只是轻轻巧巧地撇了我一眼。
“我还记得,我上一次见姐姐……是在去年的此时了。”他忽而自顾自回忆起来。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现在的他,极为危险。
可说来奇怪,照理说他和阿碧浓情蜜意,如今阿碧叛他入狱,他本应该悲伤至极,可是他的表现却更不像一个情场失意人,倒更像是那诗写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郁郁。
明明早已经入夏,可见着他如此,却还是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凉意。
“人人都说姐姐位高权重,是得了大好气运,可是,姐姐在宫里……过的是如何折磨的日子……人人要算计她,她没有家世背景,只能自己小心翼翼,一步一回头,这宫里人心是黑的,磋磨的人,几乎找不到原来的模样。”
“阿柔,你说,我们奋斗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名?是为了利?可这些东西,即使到手了,到头来,还是要因为一个人的喜怒而得失,这到底,算什么世道。”
他说的极为动情,连风中隐约带着的树叶沙沙声,似乎都在为他哭泣。
可我却觉得十分荒唐,荒唐到家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就是你,这就是你背弃我们的婚约,求娶阿碧的理由?”
随后,我扬起手,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恶狠狠地扇去。
“霍景宴!你疯了不是?”我不顾形象地吼道。
霍景宴愣愣地看着我。
我生生被气笑了:“你顾影自怜,连累沈霍两家给你的幼稚擦屁股。你怨天尤人,甘愿自毁前程自甘下贱。你说不愿自己的前程挂在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上,你可知若天下寒士都如你这般想,这天下早就覆灭了!”
我气的浑身发抖,心里又是气急又是恼怒,还夹杂着失望,更有对自己原先对霍景宴认识的可笑!
“我……我……”我满腔愤恨 ,一时间却憋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好说:“你有多荒唐!你自己看看!”
霍景宴被我生生骂傻了,我说完,胸口依旧愤恨难平,看他一副呆愣的模样又是来气,四下寻觅,却没有趁手的东西给他狠狠来一巴掌,干脆将手里捏成一团的手帕恶狠狠地扔到他脸上:“我若是你长辈,真像把你塞回肚子里再生一次!”
说罢,我再不顾什么小姐情态,迈开大步走出宫门。
[15]
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霍景宴真是……真是……
我原以为,我竟原以为他是和我一般的人!都是被这世俗束缚,怎么也挣脱不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