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便再满腔愤恨,却也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
马车摇摇晃晃,晃散了不少我心里的疲惫与怒气。
趁着夜色,我才敢大掀开马车的帘子,吹一吹夜风。
夜风凝结成一团,在我脸上糊地严严实实,一阵冰凉,我才清醒不少。
气什么?有什么好气的?我原先身在局中,想当然地将每个人都放进我所构想的世界里,认为霍景宴本该就如此向上的过一辈子,现在想想,本就是我强人所难。其实霍景宴细细算来,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
十八岁,什么都还年轻,他有气性,不甘一辈子被别人操纵一生,只是选错了路,选了一条自以为是挣脱世俗的路。不过他还年轻,还有机会,我想。
可是,连霍景宴这般的男子,尚且都认为无法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我身为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办法从这世俗里挣脱出来?
长街漫漫,何处是归处。
“唉……”
外头的街道没什么人气,一片阴森森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所以挂着大大“沈”字的灯笼就显得格外显眼,眼看越来越近。
想到一会回家,还要接受父母的责问,我的心就又疲倦起来。
一下马车,果然,父母就坐在椅子上等我。兄长几天没睡过好觉,此刻早已经歇下了。看着父母眼中的疲倦,我心里升起一丝愧疚。
我立刻跪下:“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父亲母亲对视一眼。
母亲率先拍桌而起,父亲则端起了茶杯,母亲怒道:“你这丫头也知道这是不孝?那是战场!刀剑无眼的地方你都敢闯?有这么事不能让你哥哥去办?”
我扁了扁嘴:“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急?你写封信递给你兄长要多花你多长时间?”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手指几乎点到我的鼻尖。我知道母亲想来性子急,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说话。
母亲又叫嚷了一会,怒气冲冲地坐下,喝了口茶,看着我眼观鼻鼻观心那样,颇有些心累:“你这丫头,前十六年的文静贤淑莫不是都是装的吧?你瞧瞧你,房里那都些什么东西,那也都算了,连前线你都敢上!”
父亲及时打断了母亲,正色起来问起事情的经过。
我当然是将始末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越听,父亲的表情就越严肃。
我口干舌燥地说完,就自顾自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喝完,见父亲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愣了一下,不确定的说:“女儿可有什么错漏?”
父亲严肃地说:“你这事,办得不错,甚至可以说,办得极好。你给了陛下一个台阶。”
我立刻心领神会:“您是说……裁剪冗员?”
父亲点点头。
我当然明白。胡人这一场仗,打得我们养尊处优太久的九五至尊意识到,原来那个向来自诩强大的泱泱大国,真到国难时刻,连一个英雄也拿不出来。
文官太多,未必是好事。陛下肃清朝堂的严令一下,不知又要有多少指着国库养他一辈子的官员要哭天喊地了。
我说:“这事绝不会连累到沈家,我们只需要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便是了。”
听到这话,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下。
我不明就里。
半晌,父亲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连忙问道:“怎么了?”
父亲和母亲的表情都略有落寞,父亲说:“明明,明明感觉,你还骑在我身上叫爹爹的日子就在昨天,怎的如今,你已经可以和爹爹议论起朝堂之事了。”
“怎么,怎么我们全家娇生惯养的娇憨的小女儿,如今这么通事务起来。”父亲脸上出现了少有的茫然之色,“怎么连你也……”
我怔然。
“怎么忽而之间,阿然入了伍当了兵,你也出落的如此七窍玲珑心……感觉昨天你们还是找不着北的小孩子,怎么如今……忽而就找着北了呢?”父亲的神色十分复杂,若要仔细探寻了,那大概是某种失落与惆怅。
人说,少年不知愁滋味。
当少年知道了愁滋味,长辈就该悄然离场了。
我看着父母鬓边的华发,有些鼻酸。
[16]
第二日哥哥起床,茫茫然然地看着我和父母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有些牙酸:“不是,爹,娘,你们怎么变卦呀?不是说好了小妹回来必要好好罚她一顿的吗?”
父亲停下和我的笑闹,没好气的说:“你妹妹是为国立下大功的人,罚什么?倒是你,日上三竿了还在睡!你要有这睡觉的功夫读书,用得着你妹妹替你操劳?”
哥哥累了半个月回家,好容易睡个好觉,一觉起来平白挨了顿骂,委委屈屈地揉了揉鼻子。
我忍不住笑了。
这般快活的日子总是过不了太久的。
很快,圣上的口风就传遍了京城,现下谁都知道圣上要大洗牌,如今人人自危,皇上不喜拉帮结派,那些处于朝廷边缘的小官急得跳脚,却还不敢找官职大的拉他们一把,算来算去,只能暗戳戳地往沈家塞东西。
今日那个官送的什么玉蛤蟆,明日那个官送的千里江山图,后日又有什么金钗银钗的送到门前,父亲咬死了口风,一概不许收。
如此这般闭门谢客了五日的光景,沈家慢慢的也就没有人来了。大家都说沈家持才傲物,官职不大架子不小,很快,沈家成了人们心中发现怨气的最好地点,人人都恨不得唾上一口。
而这前后鲜明的对比,也只是半月内发生的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