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一生好像一直在不断地后悔,脑中闪现着、体会着、重复着过去的时时刻刻。本来那些记忆已在漫长岁月中落满尘埃,可每次拂去朦胧灰白的一层层灰,都会立即感受那时候、那地点发生的种种,真实地再现、再现、再现,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许多人说他们成年后便忘却了儿时,甚至仅仅几年前的事。可我不会,我站在真实未来与虚无过往的中央,被两头拉扯着身躯,痛苦不堪。我想继续向前走,却又会被自己繁杂的思绪困在原地,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活下去,我不明白既然余生如此苦痛,万物终将逝去,那我们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此时我就能离开人世,如果此时我就能窒息而死,那为什么还要体验未来漫漫而又无意义的苦楚呢?
我叫林子力,我站在无逝间的轮回石台上,携手着兰婧,走向了映着她容貌的星萤,回望了她在人世的过往:
......
我是兰婧。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总会在我耳边呢喃,呢喃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记忆里她微笑的看着灯烛,一闪一弱。“你以后会明白的。”呼,灯灭了。
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从小就耳闻城外世界的自由,却未真正离开过这广阔的城楼,哪里到底有些什么?长辈们喜爱将那片天地描述的美轮美奂,如同仙境、异世。有人说城外是无边无垠的大海,海上什么也没有,天空和水面融为一体。白日有两个太阳,夜里则是两个月亮。可身处其中你便会找不到四面与八方,从此迷失在日夜颠倒的万花镜之中,再也没有办法回家。
还有人说,城外是一条流淌不息、连绵不绝的大河。河的对岸是一生都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遍地都是金银珠宝,柳树垂挂着五彩斑斓的钻石玛瑙,地上铺满了金沙。可大河波涛汹涌,飞激起的巨浪扬起绿色浪花,涌入天空,浪花又陨落而下,所以下起了大雨,大雨凄凄而不停息。不少出城想要寻找桃源的人仅仅只是看到眼前凶狠的狂风暴雨就流行坎止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必要舍弃京城的繁华而去冒险搭上性命。
当然,英勇的少年们则会驶舟前进,风雨兼程。多数人死了,少数人活了。我敬佩那些敢于冒险的人,我告诉母亲我一定也会成为那少数中的一个。母亲听后用她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我,暖暖的手掌在我的头上来回抚摸。笑着告诉我:“你会的。可是兰婧啊,人总有一天要回来的。”
城外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子的呢?他们说是下流地狱,他们说是人间天堂,他们说是荒麓沙漠,他们说是幽暗丛林……父亲告诉我,城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横倒的尸体和令人作恶的荒***亲告诉我,城外是神创造的新世界,这里河海交流,生灵自由幸福。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所以我去问了子力——我的挚友。第二天,他来回答我:“兰婧,我也不知道城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去问了姑姑和母亲,姑姑叫我不要乱想,并送给了我一支毛笔。母亲告诉我,你希望城外是怎样的就会是怎样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城,城外的世界则是自己真正自由的领域。”
“是这样啊。可我没有懂,你明白你母亲的意思吗?”我看着眼前这个晨雾中耀着光晕的男孩,想要知道他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想,前一句的意思是:所有你所希望的就是真实的。而后几句我也不明白了。”他抓抓头发,傻笑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几片银杏,递过来,说道:“兰婧,这是我这几天收集的银杏,都是最好看最完整的。听说你生病了,所以才没来找我,你还好吗?”我不知怎的,第一次鼻头酸痛,好像要涌出什么似的。
“没事,我挺好。”
关于那个城外的世界,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太过于神秘。这样的神秘像是趴在水缸边缘向杠底看去,明明可以看到底,却觉得在光透不过的水中会有什么将自己吞噬。
毕竟还是太过深沉,触不可及。
子力从我的肩上取下一片横躺的黄色叶子,小心捧在手心,观察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对我说:“这片银杏可长得真好看!”接着把它快速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兜。
“是啊,母亲说秋天已经来了。”我望向头顶开始纷落的片片银杏,它混着金灿灿的光辉映入眼珠,像是一阵秋风搅起了早些时候的陈旧记忆。
小合院,院中银杏树下。一个男孩静静地躺在纷飞的落叶下,我遥遥地看到了他被金黄掩盖的躯体轮廓,走出屋子,踱步过去。远远看过去,那是一大片金黄色的湖泊,倾落的阳光正混杂着雾气与晨腥味环绕在湖泊上方——一碗腾着云烟的姜茶。我拨开水雾,显现出一张通红的脸,他正闭眼睡着,脸上仍是温柔的笑。“嘿…喂…”我轻声喊道。挥挥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他不适地抽动了几下睁开了双眼,然后,我看到了一双深邃而漂亮的瞳孔。那瞳孔正折射着晨光,反射出一团团的光晕,和头顶的银杏丛般,美而温柔。
他揉揉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坐起来,反复对我道歉,一嘴一个“大小姐……大小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