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有一块彩色的玉佩,在我懂事后常常见他到处炫耀,说是天皇老爷赏给他们家的护身符。说来也奇怪,如果只是算命先生或者半仙的夸赞,那一定不及于此。可他在我们面前都耍过,只要玉佩靠近水源,颜色就会变深,色泽更加光亮,触摸上去只觉得无比光滑,什么珍珠黄金,根本就比不上。
我问子力,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相信那是神灵的圣物,他相信真的有世外桃源。“还记得祖庙上的壁画吗?画中的天空燃起了大火,大海潮起潮落,几乎淹到了城内。姑姑说,这是神仙在打架。”子力提着一篮红色的果实,递给我,让我带回去吃。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仙,或者妖怪?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总能在他那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如今,他仍了无音讯。
我们都在慢慢地长大,岁月一边和我们说说平常话,一边扯着我们的衣服往未知的道路前进。我和子力的身体飞速地长高长大,他越来越俊俏,有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模样。同时,母亲的白头发随之野蛮生长,在这几年里快速侵占覆盖住大块容颜。我有时在帮她梳理打扮时,会无意触摸到她愈发深刻的褶皱肌肤,心里寒了几丈。母亲在父亲离开后就一人照顾我,除了日常的学习,她有时无意的言语会让彼此心中舒畅,放下不安与焦虑。我和子力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时,回过头去总会见到母亲久久地站在房门口,她手上弄着东西,织衣、修鞋或是扳着青豆,然后不时往我们这里望来。
有一个晚上,她来床边问我:“你知道父亲是大将军对吧?”我点点头。她接着问:“你相信他能回来吗?”我被这样突如而来的问题问住,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抬起头时,看到了母亲眼中游离的泪光,心里忽然明白了。
“当然,母亲不是说过嘛,只要我们都还记得彼此,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说完后,她露出了我所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摸摸我的头。开始转换话题:“一直陪着我?你以后不嫁给他吗?”
“我……”
“我哪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被人抓住了心绳,被拉着向身体外走去。
“他那样的眼神,看你。”
“别说这个了。”我感到脸似着了火,一语止住了她的话。把头盖在被子里,她拍拍我的背,吹灭灯烛后走了。
这样的日子不常有,每一次的出现却总是给予我们了些什么。
一种难言的羁绊。
有一年的六月,来临的所有人都惊喜不已。明明昨天傍晚树枝才萌芽初发,梨花正压枝头,石阶边才冒出一点青翠。早晨起来,恍如隔世。青翠把院子完全侵占,梨花几乎全部掉完,在树下的茂盛草坪铺了厚厚的一层,时不时被风吹散,吹到石路上。葱郁从院外翻过围墙直蔓延进合院。光是直接打下来的,金黄一片,暖暖的。
母亲早早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早就收拾好了行囊,跟我说:“你不是很想知道城外是什么吗?我们今天就去看看。”瞬时,我心中漫出无尽欢悦,跟着她一路快步来到城门。城门附近是少有商铺的,不过来往的人马不少。“别失望哦。”她特意在路上嘱咐着,但她其实不知道我和子力早就出去过了,关于城外的那个世界,是……
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真实世界。
走出城门,一道马车碾压出的道路,向面前的草地延伸分叉,延伸分叉进茂盛油绿的树林与田野。她牵着我的手,随着人流往外走去,来到山林中一件小茶馆。我们坐在窗台边,我学着母亲在细细地品尝茶水,可无论我怎么抿,都无法感受到母亲喝时所产生的愁绪,最后只遗留下缕缕苦涩。窗外是一小块杂草丛,草丛下边是悬崖――茶馆在半山腰上。再远一点点地方看去,便是一片广阔的麦田,一眼就能看到遥远地平线上隐隐显现的一排树林。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我。
“什么怎么样?”
“这个茶。”
“挺好喝的,是峨眉山的吧。”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二人无言地品着茶水,遥望窗外的风景。这样的无语把我们两个人都拉进各自的一种别致情绪里,渐渐地,我像是感觉到她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青色情感,不是悲伤也不是迷惘。
“你想父亲吗?”
“想。”
她停了手上的茶水,放下,向被风吹得微微倒下的麦丛望去。刚刚成熟的小麦正呈现出一种令人陶醉沉逸的金黄,思绪被这景致拉回到过去的某一个瞬间,泛着黄。
“他其实真的很爱我们。”
在无数个明朗的夜晚,我和我母亲相坐于院下,仰望着繁星弥漫的夜空,时不时飞落一颗火星。而岁月坐在那艘星星船上,载着我们的过去远远地,以一种无法察觉的疾速送到星辰大海的深处。母亲说,我们不能挽留些什么,过去的已经很好了,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