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得眼林】
秦少微一震，立刻辨出那是若达的声音，眉头寸寸皱起。
若达声音与从前一样清亮娇憨，满是少女的烂漫。但秦少微知道，她早已不是从前的若达。
安伞时一起行城，佛诞时一起香花奉佛，女人社里扶危助难……那些情意相通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是你！阿微，高长命就在此地，有本事你就过来吧。”
“高兄！”两个字压在喉咙，郭君平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喊出声，只被秦少微死死摁住。
她仍旧沉默，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方向，眼睫一颤：“嘘！听……”
愈发浓重的毒雾深处，传出“咯咯咯”的响动，像是骨节转动的声音，又像被堵死的喉咙在摩擦，一声叠着一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
郭君平双目瞪大，咬紧了嘴唇。
秦少微凛然：“毒人……”
“阿微，五百盲盗痛嚎震天，是释迦心怀慈悲，吹来雪山香药，五百强盗双目复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得眼林的故事，你还记得吗？还是咱们一起听老阇梨讲的吧！现在，这园里也有五百恶鬼等你救呢，你是救人，还是杀人？”声音换了个方向。
嗡……
一阵嗡鸣披风而来。
“趴下！”
秦少微按了郭君平扑倒在地，听得“叮”一声在身后响起，几不可闻。
“好躲！”若达咯咯笑。
毒雾悬浮在天地之间，黄昏将至。
秦少微双眸亮得可怕，微微皱眉，在昏光力巡视，轻声对郭君平道：“那毒针刺客也在。”
“刚才是毒针？”
“嗯。”
郭君平一颤，想起那夜在曹元浚屋里的一针，又想起鬼村里安宝藏胁下的一针……
恐惧袭来，那般高手，藏于暗处便成了真正的幽魂，自己这水准怕是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免埋怨自己练功不够勤勉，若每日早起半个时辰该多好，就该像秦少微一样日日不辍……
身旁，秦少微如一只貍猫，微微弓起腰，缓慢而沉稳地向前爬行，郭君平有样学样，松开藏在靴筒的铁锥，也慢慢先前匍匐。
若达响亮地咳了一声，略显忧伤：“阿微，此地可是真鬼门！朋友一场，我给你指条活路！这一次，只要你不坏我的事，我便让你带高长命走！我保证！”
声音又换了个方向。
秦少微慢慢爬过一段道路，双手被满地枝桠和碎石擦得灼烫。天愈发暗了，浑身愈发冷透，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细辨方向。
她知道，若达只是一个愚蠢的诱饵，真正的猎手正藏身暗处，伺机而动。
郭君平跟在后面爬，按捺“咚咚”心跳，很想反驳若达：这里算哪门子的得眼林，五百强盗尚有活路，这里的毒人呢，他们哪有重返人间的机会？
他想破口大骂。
然而，冻僵的双只爬了这不远一段，已经冻透了，不停打颤。
“嗯，阿微，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咱俩去达怛市里买羊，你说用羊尿泡做毬蹴鞠，记得吗？最后，你手太笨，那尿泡竟破了？哈哈！”她笑得颇有些伤怀，“结果，咱俩一手骚，却啥也没做出来！你还记得吗？”
秦少微聆听往事，人已爬至尸堆背后，立刻闻到一股恶臭混满药气，便是她无数次出入“琉璃世界”，也难挨恶心，胃脘反上一股酸水。
“阿微，得眼林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迷途知返，阿微！我可没耐心陪你迷藏……你也不想高长命炼了药吧？”若达嘻嘻笑，声音再次换了个方向。
秦少微不再犹豫，“噌”一声，铁簪脱手飞出，雷光般瞬间消失在视野里，郭君平从靴筒摸出铁锥，侧卧着快速蹭到她的脚边，警觉地环视四周。
忽然一声惨叫，“咯咯咯”一阵乱响，“扑通扑通”尽是倒地之声。
嗡……
铁簪“咻咻”飞回，盘旋如鹰，被秦少微一把攥了，上沾满暗淡黏液。她将铁簪在裤腿擦了几下，满眼失望。
“哈哈，好铁簪！”
“不过，进了得眼林，可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你怎么就是不能真心对待良朋呢！”
“阿微，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事业啊！”
若达的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传来，残音未落，一簇簇悠长锋锐的金鸣之音隐约从高处刺来。
秦少微猛拽郭君平一下，霎时闪到尸堆的另一侧，那声音也倏然没了。
郭君平惊魂未定回首，见几根细针刺在旁边的尸体上，冷光流溢。
他知道这针有多毒，一阵后怕。
秦少微靠在尸堆坐定，两眼狼一般闪闪发光，余光四瞩，握紧了铁簪。郭君平心口不停起伏，握铁锥的手心沁满了冷汗，忽地一阵暖。
是秦少微凑了过来对他耳语：“看你的准头了。我引那毒针刺客出来，你看准，刺她一次！记住，她必从高处来。”
郭君平喉头一滚。
秦少微询问看他。
郭君平只好点头。
“记住，不要拼命，只看准头。”
郭君平点头。
“千万不要莽撞。”秦少微声音稍大。
郭君平气息不匀地看向她，不停咽口水。
秦少微露出贝齿，笑了：“莫顾虑，他们也是两个人，旗鼓相当，咱们未必会输。”
郭君平定了定心神，猛吸三口气，认真点头。
“阿微啊，还不说话？做缩头乌龟？那我可要把高兄丢进药镬了哦！”若达嘻嘻笑，又换个方向。
这一次，声音明显靠近许多。
同一时刻，秦少微如惊鸟过林，迅捷踏过尸堆，飞掠至高处。郭君平旋即八方巡看，生怕丢掉任何一个细节。
果然，不远处，一株高大的枯杨深处，一个轻灵的身影动了。
他一刻不敢耽搁，绕过尸堆，以最快的速度向杨树奔跑，凛冽的风擦着他的耳朵，坚不可摧的信念推着他拼命往前跑。
高兄，我们来救你了！
他默念，很快跑到杨树下，回身对秦少微大喊：“这里！”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旋转而来，“咻咻咻”带来一阵罡风，瞬间杀到郭君平眼前。
“咄！”他一声惊呼，绕到树后，听得“夺”一声，短刀扎入了树干。
一人持刀从高处跳下，瞬间便到了他的身后，“噌”一声，刀锋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