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瑞雪】
“微娘!”郭君平瞳仁骤缩,喉咙撕裂般大喝。
火海汹涌,烫得全身灼痛,可他什么也顾不得,如发疯的野兽般猛地扑向了若达。“当”一声,短刀被撞落在地,一掌狠狠掴在若达脸上,铁锥抵在了她的颈侧,刺出一痕血。
若达愕然瞠目,片刻,扯着嗓子大骂:“狗贼!你这狗贼,居然敢掴我!”
郭君平大口倒气,死死踩住她的手脚,瞬间想起她是秦少微的朋友,又见她的伤很是不轻,遂敛眉收了铁锥,拎起短刀别在后腰,起身要走。
若达在身后破口大骂,虚弱藏满哭音,咬牙切齿地说要将高长命做成毒人。郭君平按捺住愤怒,直直冲入毒人围成的藩篱,一刀劈倒一个。
果然,这些毒人与鬼村里的一样,虽骇人,却早被药侵蚀腐败,根本不堪一击。他迅速地向秦少微奔去,见火光映亮一片残枝,其间,二人影打斗正酣,她们都是暗器好手,远远看去像是迷藏一般,轻灵宛如夜鸟。
郭君平跑近,躲在一棵树后静静观察。他不想分秦少微的神,更不想成为负担,只伺机而动。
腰带里还剩一块石头。他还有铁锥、短刀……
他算了算兵器和胜算,冷汗顺额角流淌,这才注意到,天光早已消失殆尽,黑暗正徐徐降临。若不是着了大火的小屋,怕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果然,福祸相依。
叮铃铃……
幽暗深处不知又从哪里传来一阵摇铃声。
他回头见众毒人似是受到召唤,重新抖擞起精神又向他涌来,好在踉跄走得慢。
时间不多了。
他擡眼细看秦少微,见她方才收回铁簪,跃上了一棵大树。
他知道,第二块石头也杀不了人,必须等合适的机会,如方才标记毒针人那般, 为秦少微创造出手机会。
想着,又小心转过几棵残存的枯败杏枝,像一只老鼠窜行在枯树断桩间,很快便搅乱了毒人的视线。渐渐地,毒人的进攻迟缓了,伤口剧烈疼痛。
奄奄一息的若达不甘心,摸出摇铃狠狠摇了起来。
叮铃铃……
毒人闻声,虽无方向,却再次加快速度向枯林深处蹒跚。
她得意一笑,垂目看那摇铃,眼底居然涌起泪水。这摇铃原本属于秦少微,见她喜欢便给了她,还逗她说,关键时刻能控邪祟、避鬼魅。
竟然是真的。
她随阿兄来到这片杏园时才发现,此地真有不少邪祟鬼魅,听见摇铃便会将她认作主人。
枯林深处,秦少微隐约听见熟悉的铃声,便知若达还活着,竟然松了口气。
已到决战时刻,毒针人不再隐藏,一手拈满毒针,一手抽出短刀,跟着跃上了大树,秦少微一抖手,铁簪骤然变长,顷刻间化作一柄修长利落的剑。
这细瘦却格外锋利的“剑”,也是铁锥、也是铁簪,出自一个手艺精湛的铁匠,正是高齐和高满的父亲。可惜,高家被害命夺产后,秦少微便再也找不出一匠能有如此手艺了。因此,她比从前更加爱惜这件兵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作剑。
对面,毒针人陡见此剑,显然吃了一惊,但很快大笑:“好俊的兵器!”
秦少微冷笑,踏枝而走,毒针人持刀追了上去,两个通身皂色的女人在半空缠打作一团。
郭君平已经溜到近处,小心立在一棵树干背后,方才见秦少微骤然抖出一柄剑,他也很是吃惊,低头瞥了眼自己的铁锥,来回甩了好几遍,毫无变化,遂在心里嘲笑安宝藏:哎呀,你看你这兵器,无甚创造啊。
正想,忽觉后颈一凉,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不是细腻粉雪,却是敦煌难得一见的絮雪,一片一片轻似鹅毛,落在衣衫,瞬间没了踪迹。
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他一阵激动,若不是此刻如此危险,他真想冲过去抱起秦少微转圈,就像幼时下雪,他阿耶抱他在院中转圈那般。
旋转间,雪片凉凉掠过脸颊,多美好的感觉,他很想秦少微也能感受一次。
想到这里,脸颊却烧了起来。
他赶忙探头,见两个女人已经落了地,金铁交鸣不绝于耳,一声响似一声,风携雪徘徊,笼罩着两个灵巧的身影。
郭君平摸摸滚烫的脸颊,矮下身继续往前窜。
秦少微提气,突感一阵沁凉,才觉察下雪了,不禁笑了。
瑞雪兆丰年……
忽地风雪凄迷,对面劲装的女子,面容俊朗,可惜是对手,拆招至此,她们都明白对方的可怕,甚至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然而,敌人就是敌人。
那女人显然不愿再斗,总是伺机发针,秦少微看清她的意图,于是压实了打,一剑快似一剑,迫她疲于应对,不得拈针的空隙。
压得紧了,那女人冷笑:“还不束手就擒?最后一条活路也不要了?”
“哦?”秦少微一剑刺去,“我可不这么想!”
女人声线粗砺:“你身手不错!”弹开一剑,旋转蹿过树干,“何苦……送死呢!”
踏入此地时,秦少微已经明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了,除非击败所有敌人。
她哂笑:“你也不错,可惜……”她跃到树干后,剑锋压住女人要起针的手,“可惜助纣为虐!”
女人不得起针,渐露怒色,遂不似先前从容。
秦少微笑了:“怎么,没那歹毒的针便赢不了?那还走什么江湖,做什么大侠?”
女人气笑:“哼,什么大侠!我……才不稀罕!”
“一身好功夫,却要荒废了么?”
“如何才不算荒废!”
二人的声音都憋着劲。
郭君平靠得更近,听得二人兵器交错间还有心情聊天,摇头苦笑,暗佩二人不愧都是高手,他可没这本事,一旦过招,连喘气都嫌耽误工夫。
这时,毒针人又占了上风,越打越急,秦少微被逼得节节后退,擦地转还,脚下泥地覆了一层薄雪,冷腻湿滑。
她一瞬低头,见原本服帖的雪层被她二人踩得乱七八糟,竟是一阵惋惜。
若无纷争,这世间,人是人,雪是雪,两不相干,岂不圆满?
正想,那女人收刀,忽地侧目看,擡起了拈针的右手。
秦少微顺她目光,望见树干后露出半个熟悉的身影,大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