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生死分】
郭君平从树后探头，一切都太迟了。
他通过风雪看清那几根针迎面刺来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闪。丝缕般细弱的针光正无限接近他不断放大的瞳孔，越来越近，耳边风雪低吟，忽然杂入一阵沉沉嗡鸣。
秦少微的铁簪不知何时从另外一方向蹿到，如一尾灵活的烟灰游鱼，横挡在他的眼前。
叮叮叮……
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响被风雪声吞没，细针纷纷坠落，瞬间没了踪迹。
“哈哈哈！”风雪深处传来毒针人干涩冷肃的大笑。
秦少微一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计谋。
她屏息凝神，听得正有细针穿雪而来，自身后紧追向她的背心，她要转身，却已太迟。
这是阳谋。
她只能继续转身，殊死一搏。
郭君平脸色惨白，见秦少微于半空霍然转身，只留下一句：“杀了她！”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坠地。
毒针人倏忽掠到，抽刀便劈，“当”一声被郭君平最后一块石头击中刀锋，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两步才算站定，扭头再看，石块射出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
倏然又起一阵冷冽杀意，毒针人未及反应，铁簪已经刺到眼前，她骇然侧身躲过，再要拈针，已被秦少微一抖长剑，压住了。
雪幕撕裂，秦少微痛苦虚弱的脸近在咫尺。
毒针人冷笑：“把戏忒多！”另一手转刀，直直刺向秦少微的心口。
“阿微！”郭君平惊恐的脸出现在毒针人身后，看清了刀锋却已不及阻止。
秦少微提起最后一口气，大喝：“刺她！”
郭君平满眼含泪，点头一瞬，双手握紧铁锥，用尽浑身力气对准毒针人的背心刺去。
毒针人要躲避，却因刀锋牵制在秦少微的心口，被生生困住，她急忙松脱手，却见秦少微淡淡一笑，整个人向她覆来。
只一瞬，毒针人便被困在秦少微怀中，感觉手中刀越插越深，心里瞬间荡起不甘，到底是稍偏了一寸，怕是不得同归于尽了……
很快，“哧”一声，她感到背心传来一股凛冽的寒凉，没有疼痛，只有生命快速逝去的遗憾。
她忽然觉得极度疲倦，昏昧里，听得遥远的地方有人唤她：“娲柴！娲柴！”
“阿……郎……”她瞪大血红的眼，艰难吐出两字，握着刀柄的手却愈发不听使唤了。
“当”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娲柴……
她觉得冷，很久没有这么冷了。记忆里，阿郎将她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的那天，也是这般漫天大雪，冷透骨头，冷得找不到一丝生机。
这一次，怕是……
郭君平松开铁锥，急忙去看秦少微，见她仍然死死揽着那早已不动的毒针人，一动不动。
“阿微！阿微！”他忙推开毒针人，捧起秦少微的脸。
她的左胸插刀，没入很深，黏腻温热的血一摸一手。火势已经小了，渐渐看不清楚周围，远处有一片光海正在向他们涌动。
嗖嗖嗖……
无数箭矢飞来。
他赶忙转身抱住了秦少微，拖她转到树后躲箭，只觉一痛，一根飞箭已经插进了他的大腿。他也顾不上疼，仍旧环抱着秦少微，纹丝不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二人复成了两尊雪人。
光海越凑越近。
几十个披甲健儿高举火把，向余火“毕剥”的小屋围拢。
安宝藏见飞矢如蝗，朗声骂道：“谁让你们射箭的！”
他越走越急，不停默默念叨：郭大，郭大，你可要活着！
前几日与秦少微分开，他便立刻帅人前往了莫高窟，但还是去晚了。窟上乱作一团，被射杀的定兴郎君已经散开病疫，不仅在窟上，他们还另辟一队人潜入了彻夜欢腾的沙州城，在民宅、商户和军营放毒。
安宝藏不敢怠慢，将彭贾玉留给敦煌县衙研究破解之法，见禁军和右步军到了，立刻率一队人马启程往瓜州追秦少微和郭君平。
他知道杏园有多危险，但更明白秦少微碍于身份不能与官军见面，于是自己先到，同时命人前往瓜州搬援军，想在这不长的一段时间差里送他们离开。
果然还是来晚了！
他举刀第一个杀到燃烧的屋前，只见满地狼藉，一女子仰面倒在残尸间，已经没了呼吸，手里还紧握着一柄摇铃。不远处，一人背后血淋淋插着他给郭君平的铁锥，一动不动地歪倒在雪地里，尸体尚温，却也没了呼吸，垂下的手指间还拈着几根闪着冷光的细针。
毒针刺客……
安宝藏倒吸一口冷气，从毒针人背后拔出铁锥，在裤腿上抹了抹，想起了慕容守淳，眼底涌起热泪。
阿淳，害你阿弟的恶鬼死了！
他抹去泪，又往枯树深处走了几步，一擡手，身后寻索的健儿纷纷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见树下紧紧相拥二人，通身落满白雪，身下晕开了一滩殷红的血泊。
“郭大！”安宝藏大步奔去，声音嘶哑，手轻轻落在那“雪人”的肩膀。
那肩膀微微一颤……
安宝藏松了口气，冁然鼻酸。
郭君平本已冻僵，忽然感到一点温暖，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才勉强撑起沉坠的眼皮，朦胧间看见安宝藏翻泪的双眼，艰难嗫嚅：“救……救她……”
安宝藏已命人清出地面，点起火堆，给郭君平扎紧了大腿的伤口，并给他一点甘草含着。其余人已经四散开去，继续搜检园子。
安宝藏环视四周，见星星点点点的火把四散在阔大的园子里，待大部分人走了，才小声问：“找到高长命了吗？”
郭君平失望而疲倦地摇头。
安宝藏看向心口插刀的秦少微，正色道：“大郎，后面的事交给我罢。墨离军即刻便到，你们还是先走吧，她……”指向秦少微，“怕是撑不了太久，好在此地离瓜州城不远！进城里找个医师。”
郭君平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回过神来点头，他知道安宝藏说得有理，他们终究是贼。
他起身去扶秦少微，却被安宝藏拉住，递给他一个铜牌，上书“绿野园”：“你带上这个，畅通无阻。”
说完，叫人牵来一匹马，将马缰和铁锥一起放在他手中：“她伤重，颠簸不得，却也不能太慢，刀不能拔，专等医师措置，明白吗？”
郭君平努力打起精神点头，提气道：“可是高兄……”
“我帮你找！”安宝藏丝毫没有犹豫。
他扯下一段衣襟兜住那刀，绕两圈系在秦少微颈后，感到她尚有体温，因发烧嘴唇翕动，心里踏实下来，低头又取出一截甘草塞给郭君平：“你嚼，嚼好了塞她嘴里。”
郭君平心一滞，盯了那甘草片刻，还是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