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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 何以应贤】

【第104章 何以应贤】

郭君平揽着秦少微拍马离开的时候,整个杏园已被火光照透。

出了门,绕到侧面,见康五郎还在原处焦急地徘徊,郭君平从怀里摸出装玉章的小囊丢给他:“五郎!这是你阿耶给你的,他就埋在瓜州普光寺,下月二十,若我还活着,在那里等你。”

康五郎踉跄着跑上前从地上捡起小囊,眯眼站在风里。

郭君平羁马回头大喊:“你阿耶说,让你不要惦记杏园,自家谋生去罢。”

他听得不甚清楚,只怔怔目送郭君平策马消失在暗夜深处,才坐倒在地上,擦着红肿的双眼。

郭君平焦急万分,只盼尽快赶到瓜州城,却又不敢奔得太快,时不时便勒一勒马,大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秦少微歪头靠在他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弱。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许多朋友,梦见了在坊里蹴鞠,在病坊施粥,佛诞时献花,端午时与娘子们一起沐浴兰汤,欢声笑语。

若达说,买不起安息香,煮香草也一样香身。

阇梨说,香身、香口,才能念诵咒愿……

道路颠簸起伏,麻木渐渐散去,很快,左胸的疼痛开始变得锋利,痛得她几乎昏死过去。

她伸出一只手茫然去抓,只抓到了冰冷的风雪和湿软的布料,听见郭君平气促道:“微娘,别怕,咱们马上就到了!你别说话,含住啊,含住嘴里的甘草啊。”

怕她被噎,郭君平特地将那嚼细的甘草固定在她下牙的外侧。

她有气无力地嘬了嘬,果然嘬到了一阵甜,疲惫而安心地笑了。

东方熹微,风雪渐渐小了。

瓜州城门刚刚开启,便有一骑入城。守卫验过铜牌,自觉地向两侧分开,目送浑身风雪、沧桑疲倦的男人不疾不徐地拍马向城内奔去。

为了抵御等待城门时的寒冷,郭君平始终将秦少微藏进自己敞开的衣襟里,早已风雪满怀。

秦少微闻到丝丝苦香,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房间里。

胸口插刀不见了,但隐隐作痛。她有点后怕,当时赌得便是以这一刀困住那毒针人,刻意偏过几寸,好歹护住心口,保了一条命。她尝试动了动,很快便看到了趴在床尾的郭君平,呼吸均匀轻盈,显然睡得不沉。

她一动,郭君平立刻弹起:“阿微!”

她微笑看他,虚弱地点了点头。郭君平舒了口气,起身到桌边拿了个碗,凑到小炉边倒热水,有点蹒跚。

秦少微见他大腿裹伤,想起杏园里的惨烈,声音也酸苦起来:“伤着骨头了吗?”

她因身体虚弱而显得格外低迷,红红的眼眶充满了不安。

郭君平端碗转回在床边坐下,一边吹勺里的水,一边摇头:“没事,快好了。”

秦少微紧绷的眼眶这才松了几分,饮下一口,环顾屋内,一眼便看见了挂在屋角的蓑衣,呼出一口气:“咱们在老罗的肉肆?”

“原来你也知道这里。”

秦少微点头,拿过碗轻轻地吹着,又饮了几口,忽地一愣,皱眉擡头:“高六呢?”

郭君平眸光顿暗,知道隐瞒她必然无用,于是慢慢将情况说了,看样子,便是高长命真找回来,也大约只剩残躯了。

到最后,他已哭得说不清话,只好双手掩面,不敢看她。

秦少微低沉地说了声“我知……”,哽咽一下,突然浑身剧烈地颤了几颤,晃一晃,“哗啦”一声,水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郭君平忙擡头,见她已伏倒在床上,哭嚎地撕心裂肺。

此时的安宝藏正押着杜若山策马往沙州赶路,在渐歇的风雪里气喘如牛。

杏园危局已解,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沙州疫疠,一年里最欢乐的燃灯节成了人间炼狱,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多少户人家破人亡。

一想到这,他便恨得牙痒痒。

那夜,郭君平带秦少微离开后不久,墨离军就赶到了。火光冲天,诸将才看清迎战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精锐的武士,而是一队队早已失去知觉的毒人。

这些毒人,甚至已经不能再称作“人”,没有意识,不知痛也不知害怕,只冲上来与官军肉搏,唯一的武器只剩残躯与毒药。

一间富丽堂皇的二层楼里,突破重重毒阵的官军最终还是找到了正在饮茶的杜若山。

他一手徒劳而缓慢地摇着一枚摇铃,一手端茶慢饮,便是被团团包围,依然笑得从容,最先看向安宝藏:“哎,吾早就与玉蟾说过,要她将你杀了,可惜!看看,吾是不是说对了。”

安宝藏胸口起伏地望着眼前令他精疲力竭的对手,无言以对。

杜若山喝完最后一口茶,丢下摇铃,站起身从容地穿过人群,一直走到院中,举目四望,叹道:“吾这满园精锐,便送给尔等罢。”

点检完空荡荡不见活口的园子,安宝藏彻底看清,这园里藏着一个由数百浑身恶疾的毒人摆成的八卦阵,是杜若山最后的挣扎,想将官军困死此地。

他承诺郭君平要找到高长命,果真见到了,却是浑身冷透。

高长命就在杜若山的后院,已被炼作毒人,因还残存肌体与混乱意识,格外地能打,将一个个冲锋的健儿掀翻在地,到最后还是安宝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制服了。

原来,高长命拼死守护的是杜若山堆在地窖里的一堆美玉珍宝。

何其可悲……

高长命被拖走时,安宝藏忍不住落泪,他知道,高长命与刘海宴一样,都算是死了。

这一战,官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少健儿中毒倒下。可怕的是,疫病会传染,离开杏园的时候,连安宝藏都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

并行的牛车上,被束枷扭却照旧淡定的杜若山此刻正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宝藏很想狠狠给这个始作俑者两拳,捏紧了拳头,却也只能忍耐。

杜若山回过头,却看着他笑了:“安押衙,吾很喜欢你。你是十二分的栋梁,孟子道,五百年王者兴,五百年应一贤。依你看,你和我算是应贤之人吗?”

安宝藏厌恶地皱眉看他,其实不知如何回答。

但有一点……

“你算什么贤人……”他啐一口,松开拳头,“你造疫疠戕害无辜百姓,你连人都不算,你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你……”

杜若山笑得更开怀,笑了一阵,突然面露怅惘:“安押衙,其实吾不过是想让曹大王晚一点,再晚一点出兵,吾不愿……见甘州生灵涂炭。”

安宝藏一时噎住。

“安押衙,你年纪轻,没见过十七年前的沙州围城,血流漂杵,大火焚城……实在是……太惨了。”杜若山自顾自说,眼底泛起落寞。

安宝藏想起他后院里的珍宝,忍不住问:“你将自家资财全部运去甘州了?”

杜若山意味深长地笑了,却问他:“哎,安押衙,前面是甘草驿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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