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问卦】
那女人递来的正是郭君平丢在怪村的包袱。
他眸子倏然亮了，连谢都顾不上过，便“噌”地将那包袱扯到怀里，急不可耐地打开来看。
见一切完好，那册《郭粉本》和几角碎银都在，始终悬着的心才荡荡一松。他展眉吐出口气，粗糙的右手不停摩挲着那泛黄的封皮，喃喃：“我佛垂怜，我佛垂怜……”
天塌地陷，只要他的《郭粉本》还在，这辈子就没白活。
对面女人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攀上一丝微笑。
郭君平摩挲了一阵才想起道谢，不好意思地叉手：“谢谢，太谢谢你了，你果然说到做到……”
女人只抿嘴笑，轻轻摇了摇头。
郭君平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了她，浓郁利落的两条眉毛压着一对死寂的瞳，眸光杳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总之，这是一张不会讨好任何人的脸，气魄莫名压人。
可一旦笑起来……比如此刻……她的右颊就会荡漾起一个浅浅的笑涡，便又多了几分慵懒的灵气。
哪能这般死盯着人看？
他惭愧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郭粉本”三个字上。
其实，秦少微也在认真端详他。
这男人有一张清秀而利落的方脸，鼻梁挺直，薄唇含着几分羞赧，略显单薄的身量、微微前倾的脖颈，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种诚挚的爽朗，却也透着一种热忱的天真。
看到这双几乎与素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她恍惚了，眼底酸涩起来。
“少微！来卜卦啊，火堆烧起来了！”
忽然飘来一个清脆甜蜜的声音，是若达。
秦少微回头向她摆手：“来了！”
又转过身对郭君平道，“走，看我卜卦？”说完向篝火走去了。
还醒着的人们像草场里的牛羊般纷纷向她围拢，簇拥她去往一处空地，重新燃起一圈火把。
郭君平慢慢跟了过去，心里猜测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不觉间便走到了人群间，见灯火通明的空地中央，胡桐木与干骆驼粪烧得正旺，火舌猛烈地舔向夜空。
火光浮游，火堆旁的秦少微早已换上一身皂衣，扎紧了裹头的皂巾，两只本就看不透的眸子里充满了神秘的光芒。
她俯身先铺好净毡，在上面置了一个敞口的古朴木盒，盒内盛放了三十六枚木制的算子
这是“五兆”占卜法
郭君平曾在州学里见过，乃“四大正术”
秦少微已经变得凛然肃穆，甚至不像个人。
她专注地解绳、散开算子，两手停擘
空气里弥漫着柏叶、安息香、硫黄的辛辣烟气，混合淡淡的酒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屏息凝神地望着她，直到占卜结束，她点燃朱砂符纸，将灰烬送进风里散了，才相视而笑，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几乎是同一时刻，秦少微重新恢复了“人”的神态，开始坐地判兆
听到阿兄一定会带着青骹鹰平安归来，若达脸上绽放出明媚的光彩。她叉腰大笑，环视四周：“看吧，看吧，我就说嘛，我阿兄一定会带回宝贝来，这下你们信了吧。”
有人笑道：“你阿兄得钱了，可要多到我店里来吃炙羊呀！哈哈！”
人群立刻爆发一阵哄笑，大家争先恐后向中央围拢，伸着脖子、举起手，要秦少微卜卦。
“一个个来！一个个来！一兆一问，一人一事！”秦少微一手摆着，另一手指着面前的空地，“别挤，此地挨排！此地挨排！”
人们纷纷涌了过去。
郭君平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仍然感到很奇妙。
他自小随家人礼敬佛祖，对阴阳学不甚明白。记得在州学时，曾听博士们说，阴阳学并非玄学，而是大有裨益、与天地争势的学问。
至今，他还是没完全懂这“与天争势”，只记得州学里有个姓彭的博士，大约名叫彭贾玉，深谙阴阳之学，年纪轻轻居然羽化飞升，真的位列仙班了。
慢慢地，人群渐渐散了，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坠在前胸的包袱，感受着那一册《郭粉本》的分量，心想，他这粉本集也是大有裨益的学问，要好好保护。
“傻站着干嘛？”
一个清越从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少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褪去了通身皂色，露出精致的单翻领短袍，领口以丝线绣制简洁的联珠纹，细腻精美。
郭君平回过神，尴尬一笑：“没什么，看热闹罢了。”
“想不想卜一卦？”秦少微凑近，右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涡。
郭君平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面对面。
就着微弱灯火，秦少微从包里摸出十二枚开元通宝
这问题太突然。
郭君平想问得太多，却又一时不知该问哪个，抿嘴皱眉憋了半天，审视着她的眼睛：“我阿姊她……在哪里？”
秦少微分明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利落的眉毛微微颤了颤，将十二枚钱全部合在掌心，低头默默诵念，忽又全部掷在地上，瞬间布开一个奇怪的数组。
这正是河西流行的“十二钱卜法”
对郭君平来说毫无意义的排列，秦少微却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才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轻声吐出“名”字，目光落在他迷茫的眼睛上。
郭君平追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卦形上的意思。”秦少微浑无城府地看他。
他却觉得她在避重就轻，眉头不满地皱紧，目光落在她窄袖里若隐若现的沉沉银光，半晌，终于阴沉而苦涩地低声问：“你那银钏……从哪里来的？”
秦少微吐出一口气。她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眼里居然有一丝释怀。
她看着郭君平低垂的眼角，声音很轻但带着别样的感情：“你阿姊叫郭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