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搬人】
“别喊！”一个模糊的声音在风沙里飘荡。
郭君平使劲点头，那人才慢慢松了手，他慌忙回头，就见安宝藏擦亮火折子，拉下了裹脸的布，露出线条利落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问。
郭君平追问：“茅房里是你？”
安宝藏却一怔：“什么茅房？”
郭君平懒得解释：“罢了！你怎么在这儿？”
“小点声！”安宝藏“噗”地吹灭火折子，再次捂住他的嘴，擡脚便往木垒后面拖，直到了僻静处才松开，严肃而急切地问，“你刚才说，茅房里有人？”
“是啊。”郭君平莫名其妙。
“看见脸了？”安宝藏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一眼，一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
郭君平没好气地苦笑：“大可笑！人家如厕，我还能贴脸看啊？”
安宝藏也觉得问得唐突了，尴尬咳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宝藏想起午夜时。
那会子风沙猛烈，“吱呀呀”摇动窗棂，惊醒了他本就极浅的睡眠。很快，风声深处一阵奇怪的窸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睁眼的瞬间，便见有一道轻灵的黑影从他窗前掠过。
那黑影极快，一般人压根不会注意，但安宝藏不同，他的眼睛是白鹰炼就的，能在千人阵里寻到对方主将，看清其兜鍪上的装饰。
他霍然从床上弹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手一抖，便有一抔铁弹丸滑落在掌心里。
铁弹不多了，每一粒都得用在肯綮上。
当他挪到窗口时，风沙更大了，一阵阵呼啸。
戈壁便是如此无常，上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就不知从哪飘来了一阵携沙的旋风，便立刻遮天蔽日，刮起鬼哭狼嚎的沙暴。
希望这风沙识相，趁夜奔往他处吧。
他默默发愿。
他原定明日启程。
明晨出沙州，或许还能追上那唐家商队，据说，半月后，南风庄里有一场鉴宝会，各路权贵都会参加，那唐家商队也赫然在列。
如果……
他想着，已经蹲身挪到了窗口，稍微踮起脚，用手指点破了细密窗棂间的窗纸，便看见了一片昏沉的天地。
外面很热闹，便是满天沙尘，仍有一撮黑影不安分，正接力将什么东西往后院搬。
也对，这样的风沙夜反而适合办见不得光的事，风呼沙啸，刚好可以掩盖他们闹出的动静。
他定睛一看，见不远处的土屋矮檐上蹲着一个黑影，正在指挥下面的人，来回大力摆动的手显出他的焦急。
大半夜的，搬什么呢？
他好奇心顿起，利落扯下缠在腰间的几截布条，两条分别扎紧略显碍事的袍袖，一条掩了口鼻。他正了正幞头，转身推开一个门缝，鬼影般闪进了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尽头窗边挂着一盏孤灯，他摸下楼转出后门，以极快的速度蹿进了楼与院墙之间的空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几日卧床颇有成效，他已恢复了八九成气力，只轻轻一跃，便掠上了三层楼的屋顶，如猫一般伏在硌人的屋脊，向那条黑影组成的“长龙”望去。
那些人搬得东西显然不轻，但有的……
他眸光一闪……
有的……却不需要搬，套着布囊，被黑影驱赶着前进。
他眯眼细辨，看清了布囊下露出的是两只卖力前行的脚，吃了一惊。
是人！
顺着长长的人流，他一直望到队伍的尽头。那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后院外，印象里，那里算一片废地，堆满了木料之类的东西。
他躲开那些人的视线，两脚轻轻拂过院墙，一直奔到废地的边沿才落了地，听得“嚓”一声脆响，原来是踩到了枯叶，于是踮了脚飞快上墙，猫腰又走了一阵，便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院晃进了那片废地，一直小碎步往前摸，显然很着急。
那人一直摸到墙根下才停下脚步，浑然不觉身后正有一队人徐徐而来。安宝藏判断这人并不知情，赶忙跳下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谁知竟然是郭君平。
此时，废地里的人已越聚越多，二人躲在木垒后，缓慢而低沉地呼吸。
郭君平嗅到一股腐木味，揉了揉鼻头，通过空隙向外看，瞠目道：“怪哉，这么多人，大夜里不睡觉，在干嘛？这还刮风沙呢。”
“嘘！”安宝藏摁他更低。
风沙声里隐约传来一阵“呜呜呜”，套了布囊的人被逼拢在一处，由几人专门看管，其他人则开始搬动木垒外侧的圆木。
木头起落发出一阵“咣当”，众人踩得满地落叶“嘎吱嘎吱”响，动静都不算小，却因风沙渐大，并不怎么明显。
他们忙了好一阵，原本堆木的地方便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洞，郭君平和安宝藏，一个画匠，一个察子，眼神都不错，一起眯眼凝视着那诡异的洞。
“头儿”吆喝一声，一些人便率先跳下去了，很快又探头招呼人，等在上面的人便开始将布囊往洞里扔，井然有序。
“那些……是人！”郭君平也看清了布囊下露出的两脚，不由惊呼，声音不大，但难掩愤慨，当即就要起身，却被安宝藏按在了原地。
他不甘，扭动着：“他们把人往洞里扔啊！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
安宝藏按得更用力：“再看看。”
“看什么看？出去救人啊！”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就往外冲？”
“我……”
郭君平挣扎两下，感受到了安宝藏的力道，不忿却也只能作罢，咕哝：“莫非这里是黑店，抓人卖？不然为啥用布囊套了？”
他声音已经很轻，但安宝藏还是捂了他的嘴，附耳道：“嘘！你说得没错，多半不是正经买卖，但咱们也不能贸然出去。”
“那……”郭君平嘴巴来回蠕动，蹭着安宝藏的掌心，却被捂得严丝合缝，吐不出第二个字了。
他想说：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安宝藏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沉声道：“外面那些都是喽啰，擒贼先擒王。”
说完才松开了他。
郭君平不满地活动着嘴巴。
这句他听懂了，无论是话本子还是俗讲说唱
行吧，感觉这姓安的还是有两下子的。
于是乜着安宝藏，黑暗里只看见对方狼一般的眸子死死盯向前方。
安宝藏盯死了那从屋顶跳下，一路指挥的黑影，逮住那个“头儿”，很多事就清楚了。
其实，他一个察子并不想掺和半路的事，万一露了自家身份就得不偿失了，可又想，万一那布囊里裹的是良家子，岂不可怜？
他毕竟是官身，不愿袖手旁观。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一时为难，转头看郭君平，见对方清澈的双眼在暗处倒是格外亮，也正看自己，透出莫名天真。
他沉沉叹了口气，将话憋了回去。
这画画的手无缚鸡之力，亦无机敏之察，最近的烽燧离这里至少十几里路，叫他报官岂不是让他送死？报本地萨保更不可行，万一萨保与这些人是一伙的就坏事了。
于是作罢，又盯那黑影，想再寻时机。
郭君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等他说话，却等不来下文，憋得难受。
安宝藏可顾不上他，只专心谋划对策，忽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进了废地，与那“头儿”交头接耳了几句。
那“头儿”立刻看向了安宝藏和郭君平所在的方向，只片刻，忽然向他们奔了过来。
“不好！”安宝藏一个激灵，忙按着郭君平一起趴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