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猫鬼现】
号角声穿透一切。
马四娘和所有人一样,都茫然地停下了脚步,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只因那声音实在怪异,低沉诡谲,仿佛不是人间的声音,便是纵马的回鹘骑兵也忍不住勒马,捂了耳朵,去抵挡那摄人心魄的怪音。
安宝藏此刻已经奔到大通铺门口,见遍地狼藉,心里一沉,忙四下寻马四娘的痕迹:“四姨!四姨!”
然而,眼前涌动的人群如奔腾的大河,什么也看不真切,将他向外推去。混乱中,他以铁弹丸击落了几个行凶的回鹘,又从马蹄下夺过几个差点被踏扁的老百姓,却依然不见马四娘的影子。
“四姨!”他的声音几乎染上哭腔。
越发爆裂的风沙与人群的呼号声很快便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回鹘人的马蹄正纷乱地踏过地面,听得出阵型已乱,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从四面涌来,将这座绿洲包围在了中心。
马四娘抱着两个比命还重要的包袱,随人群踉跄,忽左忽右,恍若大风里的蒲公英随波逐流,半点不由自己。
“郭大!郭大!”她含糊地嘟囔,早已泣不成声,眼泪在布满风沙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泥水痕迹。
“安宝藏!”
这时,她猛地想起那个尚未痊愈的小子,慌忙转身,逆人流往小阔地旁边的三层小楼奔去。
这一路可谓艰辛至极,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她逆着往回跑,被撞得一次次偃倒在地上,爬起来再跑。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一会儿喊“郭大”,一会儿喊“安宝藏”,一边喊,一边哭,连滚带爬往前跑。
听得一阵摄人心魄的低沉号角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猫鬼神来了!是鬼集的号声啊!”
“猫鬼来啦!”惊喜的声音。
“咱们有救了,猫鬼是来救咱们的!”人们喜极而泣。
马四娘从未细究过“猫鬼”是何方神圣,只依稀记得自家也得过“猫鬼”的好处,心里安了几分,至少“猫鬼”不是来杀他们的。想着,冲进了安宝藏养伤的楼,里面已经燃起丛丛大火,楼梯被烧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停在那即将被烈焰吞噬的大火前,皱紧了眉头,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冲入火海救一个因为病重欠债、想要与院子同烧为烬的康国人
那次,她救下了那个人。
我佛慈悲,请再次保佑我吧,求你了!
她祈祷一刻,将包袱护在衣襟下,一咬牙,冲上了楼梯:“安宝藏!安宝藏你在吗?来贼了,快出来啊!”
突然,“咔嚓”一声,身后的楼梯被烧成了焦炭,骤然断裂成了碎片。
马四娘倒吸一口冷气,惊了一身冷汗,眼看大火追了上来,忙加快脚步往楼上跑,楼梯的围栏被烧得通红,根本不能碰,她只好左右摇晃地保持平衡,不断念叨:“我佛慈悲,我佛垂怜!”
又是“咔嚓”一声,又一段木梯坠落在一片火海深处。
她回头一看,心一坠,嘴唇颤抖起来。她的身后早已空无一物,除了汹涌狰狞的火海。
当她战战兢兢穿过二楼的走廊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还是努力睁着被熏得不停流泪的眼睛向前摸索,终于摸到了安宝藏那屋的门前,心里骂道:“狗獠回鹘,每次劫掠乡里都要放火,真是天杀的!有朝一日,非宰一个回鹘不可。”
好在二楼的火势还不甚剧烈,地板还在。
她一脚踹开门,便看见屋内虽然浓烟弥漫,却好歹对象尚存,没烧起大火。
“安宝藏!小子!”她大声疾呼,很快发现床上空空如也,一时不知该喜该悲,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四处翻找,“安宝藏!你小子在哪里!”
转身间,她看到了安宝藏留在矮案上的那包药,心猛地坠落,一时茫然。
忽听“哗啦”一声,一人踹碎了细密的窗棂,直接滚到了马四娘面前。
“安宝藏!”
她定睛一看,认出了眼前人,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四姨,你果然在这!”安宝藏哽咽了。
他跑到大通铺等处,遍寻马四娘不见,万般焦急下忽然灵光一闪:以马四娘的性子,大概也在找他和郭君平。
他决定回来碰碰运气。
马四娘这时才从惊愕中醒转,“嗷”一声哭着冲了过来,狠狠捶他:“你小子……”
窗外已成地狱魔窟,冲天的大火红彤彤,一寸寸吞没了四处乱窜的黑色人影,景象之惨烈,便是地狱也要甘拜下风。
安宝藏不敢耽搁,一把抱起眼泪奔涌的马四娘,转身便从破碎的窗口冲了出去。
“药!”马四娘回过神,却已被抱着飞上了天。
她彻底愣住了。
对她来说,这高空飘飞可谓极其新奇的体验。火海、哀嚎、杀戮,一切恐惧都留在了她的脚下,仿佛她已经豁免了人间所有的苦难,即将去往极乐。
擡头见安宝藏正皱着眉,也早已泪流满面。
这眼泪是在看到马四娘的一瞬涌出的,那一瞬的酸涩,陌生而遥远,他也不知为何就那样肆无忌惮地痛哭起来。
上一次他如此痛哭流涕,大约还是家人倒毙于达怛劫掠之时。
那天,阿耶身首异处,和被穿刺在马槊上的幼弟幼妹一样沉默,甚至没有给侥幸茍活的他留下只言词组,就那样不甘地瞪圆惊恐的眼睛,直直凝望他,依然大张的嘴仿佛在对他呐喊:“快跑……”
那时,他不过八岁,被母亲抱着往外翁家跑,恸哭犹如此刻。
那样的痛,便是过去十几年也仍旧切肤,它在今夜复苏,瞬间就击溃了他的冷静。
“不要了!”他忍住哭音对马四娘说,一只脚轻灵地踩在屋脊,一转身,小心将她放下。
低头见数十骑着黑马的人,戴乌黑的傩面,正从四面冲进这片燃烧的绿洲,一队队径直杀入了回鹘兵中。
霎时,人们惊喜的喊叫在火海中荡漾,此起彼伏,仿佛见到了救世的观音。
“猫鬼神!”
“猫鬼神来救我们了!”
安宝藏当然听过“猫鬼神”的名头,有美名也有骂名,富户恨,穷人敬。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佛魔鬼,自然也不信什么“猫鬼神”。
在他眼里,所谓“猫鬼神”,和汉末的五斗米、几十年前的黄巢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借神鬼来诓骗老百姓,多半是反贼。他曾特别留意,生怕这群贼要颠覆使府,甚至怀疑过那来路不明的唐家商队和猫鬼有关。
然而此刻,当他亲见猫鬼们不顾生死地与回鹘厮杀,将诸黎庶拎起扛在马背上,吆喝着保护这片绿洲,心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大火一照,那猫鬼首领的傩面格外狰狞,样式是他在傩戏里从未见过的。
那首领肩很宽,夜黑的马背上插一杆招展的猫符大旗。他高举着一把白惨惨的长刀,将一个个回鹘斩于刀下,恍如天王降世,脚踩遍地罗刹恶鬼
马四娘也不禁被那阵势吸引,“嘎吱嘎吱”踩着瓦片,走到了安宝藏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群傩面人,哽咽道:“原来,那就是猫鬼神啊!”
安宝藏点头,举目眺望更远处,见黄沙滚滚,正有一队挂着风灯的骑兵向这片绿洲疾驰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