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恩义】
康五郎面朝下趴着,动也不动,连幞头都被砸歪了。跳跃的灯火里,黏腻的血液从他后脑缓缓渗溢,将头发粘黏在了一起。
马四娘尝试了几次才抽回手,七魂早已去了六魄,神色复杂地看那小娘子:“你这丫头,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小娘子乌眸空荡,哆哆嗦嗦泣道:“我……我怕……”
郭君平靠着冰冷的墙面,魂儿全散了,颤抖的双手攥紧衣襟,“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马四娘倒是很快回过神来。她常年作村医,走街串巷地给人看病,没少治疗过跌打损伤,伤处见过不少,摸着血根本不怕。
可她怕出人命……慌忙爬过去,将手指往康五郎鼻息一探,惊得坐倒在了地上。
“死……死了?”郭君平牙关打战,缩成了一团。
马四娘不说话,挣扎起身将门关上,大喘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瞪着眼点了点头。
小娘子闻此,眼泪立刻“吧嗒吧嗒”落下,抖如筛糠:“我……我杀人了……”
马四娘转身捂了她的嘴,皱眉道:“死便死了,别喊。老妇我这次去南风庄本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多背一条命也无妨。”又望向颤抖的郭君平,沉声道,“你们咬定这人是我杀的就行。有朝一日要算账,这命我抵。”
说着,抹去小娘子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别怕,好孩儿,你豁出命来给姨报信,要救莲娘,这都是莫大的恩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担干系了。莫哭了,有姨在呢。”
小娘子吸溜着鼻子,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触动了郭君平。
十四年前,他阿耶因杀人就刑,他阿娘急火攻心病倒在榻上,再也站不起身来。那之后,是同乡的马四娘常年医治照拂,才勉强撑了下去。知道他家困难,大多数时候,马四娘都不要诊金,一直照顾他阿娘到去世。
这也是莫大的恩情……
况且,他本已成逃亡之人。
他望着马四娘沧桑却倔强的背影,忽然眼底一热,坚定道:“四姨,我跟你去,咱们把莲娘找回来。”
马四娘双肩明显一颤,回过头来,背灯的眼里闪动泪光,嘴唇颤了颤,终究只是重重点头。
天亮不远了。
在马四娘的指挥下,三人打起精神收拾现场,首先将康五郎的尸首用布裹紧,连拖带拽推进了村后废弃的坎儿井里,也顾不得迟早会被发现,毕竟到那时候,他们早走远了。
返回的路上,郭君平又细心地将沿路痕迹都用脚蹭没了,才安下心来。
接下来,便是收拾细软,好在他没啥家当,本也打算跑路,顺手拎起墙根的包袱,便往门口走,刚走出几步,便听得“啪”一声轻响。
包袱没扎紧,里面的东西探头,落在了地上。
马四娘心惊肉跳地举灯回身一照,见郭君平正一脸虔诚地蹲身捡起一册手劄,麻纸上写着墨黑的三个字:郭粉本。
郭君平羞赧一笑,利落地将手劄卷起塞回包袱,快步赶上前,低声道:“快走吧。”
马四娘点头,“扑”地吹灭油灯,“呀”地推开了门。
出了院门,月亮刚好从云后探出头,清冷冷照亮了破破烂烂的院落和两间郭君平无比熟悉的破土房,破损卷边的窗纸依然没来得及补好,院角里还满堆着没劈完的柴。
十几年了,他无数次离开这里去莫高窟上工,又无数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这里,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他有种预感:走了,便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认真地锁好门,就像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事实上,自母亲过世,这家里唯一珍贵的东西,便只剩下了他身上这册《郭粉本》了。这里面有他阿耶生前画的粉本,也有最近的七八年他在莫高窟干活之余,私下里描的粉本,梦想有朝一日能刊印了,也算是对他父子两代画匠手艺的传承。
父亲说过,手艺这东西,人教人太慢了,留下些粉本,也是个功德。
想着,眼睛不争气地酸了,脚下还是一步不停地跟着马四娘,左拐右拐,不觉间便出了村子。再趟过渠水,一路深入白刺滩,绕进一片密密匝匝的胡杨林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密林深处,秋叶飒飒,隐约听见驴子不安的哼哼。
“佛奴?”马四娘走在最前,谨慎低唤,手已摸向腰间。她的腰带上斜插着离开郭君平家时顺手从柴堆里抄起的一根短木头。
“来娘?四姨?”
是个男人的声音,继而一阵窸窸窣窣,驴子忽然喷鼻,惊得郭君平一脑门冷汗。
“我们来了。”小娘子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胆战心惊,连气都喘不匀。
马四娘放下心来,“哧”地划亮了火折子,往前一探,照亮了一个敦实的青年,圆脸大眼,透着聪明。
几人简单交谈,郭君平渐渐听明白了。
少年名唤佛奴,也是敦煌县人,与马四娘有旧。
身后小娘子名唤索来来,和马四娘的女儿辛胜莲原本都被卖作了沙州赢雨楼里的舞伎,后因姿容出众,一起被送入瓜州南风庄里供权贵玩乐,生不如死。能逃出来,多亏了一个名叫“瘦瘦”的人牙子发善心,将她二人偷偷放了。
然而,辛胜莲还是半路被抓回去了。
据说,那瘦瘦之所以发善心,是因为他听说辛胜莲是马四娘的女儿。五六年前,将他小妹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村医,便是马四娘。
郭君平听到这里,不禁暗暗感慨:佛说因果报应,果然如此。想着,看向远天冷月,仿佛那便是佛祖的一只眼,正悲悯地凝视着他们。
一番安排,马四娘喊郭君平一人骑一头佛奴备好的灰驴,扬起鞭子就要走。
索来来急忙拽住马四娘的缰绳,涩声道:“姨,怎么不带我了!”
马四娘俯身轻握索来来的手,温言道:“好丫头,你跟佛奴走吧。”
“不!姨!我要救莲娘,说好的,我和她说好的。”索来来落泪哽咽,“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抓回去的……”
她抓着缰绳,不觉间已满面热泪,“姨,我没敢告诉你,莲娘是为了我……”
似是终于吐尽了心中块垒,舒了口气,哀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