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转蓬】
其实，何章与这人也是萍水相逢。
这人名叫高长命，是一家散乐班的班主，前日里也投在这片胡店。
昨夜刀兵忽起，是猫鬼率人将被发卖的人从洞前救下，交给了一起迎敌的高长命。高长命也是个热心人，见情势危急，便率人将他们安置在了这片废置的竖井里，叮嘱不可乱跑，等他们来找。
何章不好意思地笑了：“高兄，我听见……贼好像走了。”
高长命走了过来。到底贼也走了，不能算有多危险，便也没有再苛责，只看了看何章，又看向郭君平，微微颔首。
看郭君平的时候，眼里分明含了笑意，停了一刻。
这倏然而过的注视却是令郭君平心里一毛，好端端地，一个男子， 为何这般含着笑看自己？
他有点难堪地低下了头。
高长命倒也不在意，嘱咐他们待在原地不动，转身招呼身后人，一共十来个，各个都是肌肉遒劲的壮汉。他们排成小队奔过来，立刻有序地跳下井，又以麻绳编了软梯，开始将井里的人向上运送。
井下劫后重生的一群人陆陆续续都上了地面，惊魂甫定，尤其是昨夜被下了地洞的人，一想那时乍然从地洞深处杀出的回鹘，仍然颤抖不已，据说只那一瞬，倒在弯刀下的人就不计其数。
现在还喘气的都觉得自己格外幸运，上到地面，不是跪地给各路神佛磕头，便是痛哭流涕地拜谢救命恩人，好一阵，才跟了散乐班几人往衙署专设的凉棚走去，在那处又得了食物和水，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郭君平与他们不同，他顾不得休息，只想立刻找到马四娘，只匆匆饮下一碗水，又抓起两个胡饼往怀里一揣，转身便往外走，却被一人从身后拽住了。
回头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郎？”
郭君平瞪着眼前人，大吃了一惊，眼底却是瞬间湿了，声音颤抖起来：“赵十九……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人衣衫褴褛，眼窝和脸颊陷得很深，嘴唇和颧骨布满了裂纹，简直像鬼，但郭君平还是认出了他。
赵僧子，他在画坊的同侪，去年为了还净土寺的便粮
“哎，说来话长，多亏猫鬼神降临，这才捡回了一条贱命。”赵僧子声音粗得像铁铲划过铁锅似地，带了一丝庆幸和心酸。
郭君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跟着心酸起来。
记忆里的赵僧子，赛神时领唱《儿郎伟》，声音端得是清越悠扬，不知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竟残破至此。
他不免唏嘘，问道：“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说来话长。”赵僧子叹了口气，还是这句话，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郭君平也不好再追问，只好转了话题：“你说多亏猫鬼？”
赵僧子的灰败的面孔这才焕发出一点光彩，咬了口手里的胡饼，艰难咽下，才将昨夜的离乱讲了，听得郭君平晕头转向。
他这才得知昨夜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又听说，猫鬼给了那些已经失了生计又欠了债的人一条活路：去鬼集。
听到“鬼集”二字，郭君平愣住，想起那日一群人在树下闲谈，有人曾说过“鬼集”。其实他也很好奇，传说里的“鬼集”是否真的存在。
“我听说那地方全都是鬼。”他想劝赵僧子回头。
赵僧子凄然一笑：“我现在已经是个鬼了，便是真到那全是鬼的地方去，又能如何？”
郭君平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以他如今的处境，给不了负债的赵僧子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有什么资格劝呢？
二人僵了一阵，赵僧子才一脸惭愧地说：“你看，我只说自己，都忘了问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哎，也是说来话长了。”郭君平避重就轻讲了些有的没的，没讲自己成了浮逃户，也没说要去南风庄里救人。
赵僧子素来是个聪明人，见他不愿说，也不再问，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在几不蔽体的短褐前襟上擦了擦脏污的手，轻轻拍了拍郭君平的肩膀，叹道：“大郎，今日一别，兄我入了那鬼集，就算是个死人了，你我怕是再无见面之日了，望弟保重。”
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郭君平擡眼，见赵僧子已是眼底蓄泪，只无声地点点头，自己的泪倒先掉了下来，对着赵僧子深深一揖。
赵僧子的泪这才滑落，在满面尘土上划出两条长道道，滑稽而凄惨，也是一拜。
二人正要别过，赵僧子忽然双手抓住郭君平的臂膀，“咚”地跪在了他面前，稳稳磕了三个头。
“赵十九，你……你这是！”郭君平忙去拉他，却怎么都拉不起来。
他磕完了最后一个头，才挺直了上半身，仍旧攥着郭君平的双臂：“大郎，我那丫头……你见过，已经卖了人牙，不是为奴，便是……为妓……他日……你若见她在水深火热之中，还望念及你我……你我往日情义，救上一救。”
说着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将一把小巧而古旧的银锁塞进了郭君平的手里，转身走了。
待郭君平回过神，赵僧子早已混进凉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了踪影。他也只好抹了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寻马四娘。
那间大通铺土屋早已烧成了一片废墟，遍地烧焦的残骸与断落的兵刃，堆栈交融，早已分不清面貌，一切都烧成了灰，一缕细而虚弱的黑烟在废墟的顶端升起，茍延残喘。
郭君平在人潮里辗转寻找马四娘，却是毫无进展，好几次碰到官健，被询问是什么人，只含糊应付，生怕露了身份。
待到他满头大汗转到侧院时，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宝藏！
此刻的安宝藏正在接受官健询问，身后不远处的墙根下，或蹲或站、甚至躺着的都是昨夜侥幸活下来的人。
他一眼便看见了马四娘，她正精疲力竭地靠墙蹲着，一手按着怀中的包袱，另一手端一碗水，一口一口地饮着。
“四姨！”郭君平喜不自禁地冲了上去。
直到这一刻，他那转蓬般飘零的心才稍稍暖了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