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铁尺男】
马四娘原本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了。
昨儿后半夜，官健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这么“能打”的人，说“能打”都不确切，这该是个话本子里才有的人，上墙下地风一般迅猛，可身子却轻得像一片纸，连个影儿都不留。
但你说他轻吧，他又能随手拎起那样沉重的一口大刀，挥舞自如，眨眼间就斩落了两个马背上的回鹘。
马四娘惊得用手捂住了眼睛，却还是经不住好奇，从指缝间看，看安宝藏沿途斩杀骑士，从马蹄和弯刀下抄起一个又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直到整个人都消失在绵延的火海里。
她这才收回目光，一手按包袱，一手紧攀着那被烤得灼烫的鸱尾，望眼欲穿地等，直到官军击溃了回鹘，紫亭镇的官人、胥吏们携了救援粮物赶到了，她才被赶回来的安宝藏扛着下了屋顶，随着幸存的人流领了吃喝。
此刻，安宝藏正因见过“贼首”被官人盘问，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安宝藏事毕，再一起去寻郭君平。
惊喜的是郭君平倒是先来了，她那颗揪着的心轰然坠落，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闷棍，反而瞬间没了力气，软绵绵直接跪在了地上，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涌了上来。
手里的碗跟着落了地，水撒了满地，待郭君平跑来扶住她，她再想给他口水喝，才发现两手空空，尴尬地笑着，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昨夜到处嘶喊“郭大”的委屈与绝望霎时涌上了心头，却最终都化作了狠狠砸在郭君平肩头那有气无力的一捶：“你这小子！你……乱跑……吓死……吓死姨……”
断续的含糊话终究还是被啜泣声取代，马四娘仿佛被抽干了，任凭郭君平如何用力也托不起来了。
此时的郭君平脸色煞白，一夜担惊受怕早已掏空身体，似也承受不住这惊喜交加的剧烈情感，跟着“扑通”一声跪在了马四娘面前，又见她到了如此田地，臂弯里仍死死揽着两个包袱，鼻子酸得厉害，不由哭出声来：“四姨……我错了，我跑茅房了，哎！我这屎尿多……”
他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羞愧与庆幸交织一起，让他疲惫的面孔看起来有几分荒唐。
马四娘自然不会真怪郭君平，缓了缓神，擡眼见安宝藏还在和官人纠缠，便拽了他到墙根坐下，又在旁边临时搬来的缸里舀了碗水给他。
郭君平将揣来的饼分了一个给她，瞄了眼安宝藏，眉头轻轻一皱，将自己那个再掰下一半留了，二人便一面吃饼，一面聊起昨夜各自的遭遇。
郭君平听马四娘说才知道，原来昨晚“猫鬼”真的降世了。
马四娘亲见那猫鬼领了鬼兵鬼将杀敌，大约几十个，看样子压根也不是什么鬼神降世，不过都是戴傩面的人。
只是那些傩面样式是她从未见过的诡异。
“马背插旗的倒是有三四个，想来都是头儿。但那为首的却很不同，他马背上插着大旗，旗面上画了猫，哦，对了，还有他遮脸的傩面，也和别人不一样呢！”马四娘咬着饼，努力回忆昨夜借了火光看到的一切。
郭君平也描画过傩面，立刻来了兴趣，让马四娘细说怎么个不一样。
马四娘笑了，比划着说：“我在那么高的屋顶上，下面乌泱泱一片，哪里看得清！反正打眼一看就不一样……”
“哦……”郭君平有点小失望，嘴里的饼都忘了嚼，追问，“后来呢？”
“后来嘛……得亏猫鬼们来得及时，才将那些回鹘制住了。”马四娘沉浸在昨晚的澎湃中，一阵慨叹，“别看他们不过几十人，一个却能打好几个，每个都厉害！”
“再后来呢？猫鬼呢？”郭君平继续问。
“再后来？”马四娘回过神，“再后来……官健就到了啊，那鼓声一响，猫鬼的号角也响了，跟一阵风似地，还没等官军到，就撤进外面的树林里，没影儿了。”
“哦。”郭君平更失望，不由自嘲一笑。
笑自己居然天真地想，若猫鬼就在此地，他也该前去谢上一谢，谢他那么多年的照佛。
“我看，猫鬼肯定不想撞上官军嘛，这几年，官府一直说猫鬼是邪术，要剿呢。”马四娘见安宝藏正转身往他们这里走，忙拽了拽郭君平，“我找到去瓜州的好法子了，等会儿你跟我走。”
郭君平还没反应过来，安宝藏已经走到二人面前，见他全须全尾出现，松了口气，又见他只一人来，不由好奇：“昨夜那位高人呢？是位娘子吧？”
郭君平面露惊讶之色：“她没和你们一起？”
安宝藏摇头：“她不是带你走了？”
“她要我在枯井里等，我等到天亮了也没等来她，是我走早了？”郭君平不甘心，想回去找。
安宝藏摇了摇头：“她应该已经走了，守捉点检过了，和咱们过招的人都不见了，还有你那朋友……也不见了。”
郭君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过招的，你是说拿两个铁签子的那人吗？”
安宝藏嘴角牵了牵，眼里飘过一丝困惑。
“铁签子，忘了？”郭君平见他茫然，着急地“唰唰”比划，“就这样，一手一根……和你厮打的那个……”
安宝藏见他一脸严肃地比划，一口一个“厮打”，不由笑了，也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昨夜持“铁尺”的那人。
那人明显是贩人的贼首，可惜天亮就没了踪影，连带他贩的人也没了一大半。安宝藏本来还要细作计较，却听被救出的人说，那“大半”人是跟猫鬼走了。
他来不及细想，又听郭君平继续道：“昨晚我就跟你说……”
安宝藏正在回忆昨夜的一切，拿铁尺的人在东面，毒针从西面射来，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郭君平见他两眼涣散，咽了口唾沫，提高了嗓门：“我说，那人我见过，我在鬼村里见过。”
这话如惊雷般瞬间劈中了安宝藏，他回过神，瞪大了眼睛盯着郭君平：“你说，你在鬼村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