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浆水】
男人很瘦,年纪很轻,蜡黄的脸上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格外疲惫。他浑身颤抖地爬过来,紧紧攥住了郭君平的裤脚:“救救我……”
昏昧的目光正落在郭君平腰间的水囊,那是他们离开绿洲时,从官府处领来的,特地混了一点浆水
“你要喝水?”郭君平见对方脸色极其难看,不由恻隐。
一旁的马四娘已蹲下身,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眸光微动,擡头看郭君平:“他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要么就是积食了。”
“你是不是胃胀想吐?”她凑近,又闻了闻那人的味道。
那人有气无力地点头,哀求似地喃喃:“渴,我渴……”
“快把浆水给我。”马四娘擡手。
郭君平忙将腰间的水囊解下,递过去。
“还好这里面有一点浆水,我就是怕咱们路上失饥伤饱,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她抿着嘴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庆幸之色。
那人被马四娘拘着,才放慢了饮水速度,耐着性子慢慢饮了几口,一阵阵翻白眼。
马四娘搭脉片刻,翻过他的手腕,按住腕子上的内关xue,又挽起那人裤腿,压了足三里几十次,然后撩起他的前襟,也不在意那浑身的泥污,更不在意几个围观者异样的目光,只摸到中脘xue又按了几十次。
有人啧啧称奇,小声赞叹:“这阿姥是个会医的。”
马四娘眉头一皱,她才四十多岁,最恨人家称自己为“阿姥”了。
也有人觉得奇妙,目不转睛地看着。
马四娘不管这些目光,低头脱下那人的鞋子,摸到大脚趾内侧的公孙xue,力道十足地猛猛按压。
男人被她按得龇牙咧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脸都变形了,忽然“嗷”一声惨叫,猛地推开她,奔到墙角一阵呕吐,立刻飘来一阵腐坏的气味。
人们无不侧目,露出嫌恶神色,捂了口鼻。
“好生秽恶!”
“此人莫不是生了什么恶疾吧,啊?”
“这厮有恶疾,快避!当心染了!”
“真是秽气熏人,也不知道忍耐忍耐,甚是无德!”
也有心软的,看了眼男人因呕吐而不停颤抖的背脊,叹道:“真是可怜。”
郭君平再也听不下去了,高声道:“你们说话也忒得难听,难道他想这样吗?”
众人一愣。
有的不屑,有的冷笑,有的面有愧色,转身继续砸门……但好歹是散了。
马四娘抿嘴起身,快步走到墙角,扶住那人,掰过他的脸看了又看,又搭了脉息,才松了口气似地笑了:“这下好了,淤积出了,通了!通了!”
高兴地拍拍那男人的肩膀,见他怯生生似是没见过什么风浪,一看便是家人爱护的苗子,也是一阵恻隐,想谁家耶娘不希望孩子好好的。可世事难料,做耶娘的也有照顾不上、让孩子受罪的时候。
想着,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想起了她的莲娘。
这时,一位两鬓灰白的老妪走到马四娘身边蹲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马四娘感激一笑,将水囊里的清水倒出一些在掌心,送到了男人的嘴边,那男子饮了几口,露出个舒心的表情,立刻跪在地上磕头。
众人又是一愣。
有几人率先抚掌:“好本事,阿姥真是好本事!”
旁边几人无不跟着赞叹,有的叉手,有的击掌,各个露出惊讶、钦羡之色。
更有人敲墙以代击节,赞道:“娘子真是菩萨在世,善心可嘉!”
当众人无不啧啧之时,马四娘反而不好意思了,忙摆摆手,羞赧一笑:“乡野村医,侥幸侥幸!”
郭君平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些人,鄙夷他们只会说些有的没的,就没谁上来搭把手,白了众人一眼,走过去帮马四娘将那男人扶起,在干净的墙角坐下。见屋内无甚可遮腌臜之物,顿时灵光一闪,疾步走到门口,拂开众人,扯着嗓子对外面喊叫:“里面有人疫疠
他这么一喊,大家都是一愣,但很快就有几个反应快的跟着喊起来。
“快来人看看啊,疫疠了,要死人了!”
“我们都染了病啦!”
大家喊一阵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露出默契的笑意,这是他们自从上了大车到现在,心最齐的时刻。
马四娘瞥了眼在门口跳起来拍门的郭君平,无奈一笑,扶住仍在磕头道谢的男人:“你怎么样了?别磕了,你身子还虚弱呢。”
男人自称索达,十七岁,沙州寿昌县人,因逃苦役往东投奔朋友,使了身上所有的钱才上了这辆大车。
“哎,咱们都着了道了,怕是逃不出这贼人的手心了。”马四娘叹口气,皱眉瞪着索达。
听闻索达在村头私塾里认过几个字,更是满眼惋惜:“哎,好孩子,可惜了,可惜了。”
又听说索达家里给大户牧羊,赶上疫病羊都死绝了,因此荡空了家底也没赔上,最后判了看不到头的苦役,只好跑路,马四娘更是同病相怜,慨叹:“这世道,可怎么活哦。”
问索达:“你跑了,你耶娘怎么办?”
索达抹泪:“阿耶没说,只让我跑。”
“哎,傻小子。”马四娘又拍拍索达的肩膀,也不知再说什么了。
这时,“哗啦”一阵铁链声响起,“砰”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扬起满地尘土。
暗沉间,四个高大的武士出现在门口,“噌楞”抽了刀,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气盛的显然是头首,从旁走到最前,闻到一阵刺鼻的臭气,掩住口鼻恶骂:“哪个瘟神灾星,在这里害人?”
又道,“你们也莫要闹了,钱货两清,你们跟了买主走吧。”
屋内十来个人无不愕然,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所谓的“钱货两清”“买主”是什么意思。
“什么买主?买的什么?”方才送水囊的老妪走到门口,胸口正对着闪亮的刀锋。
头首嘿嘿冷笑:“看阿姥也是见过吃过的,还不明白?你们已经被卖给南风庄了,以后你们的主子,就是南风庄里的那位了,再与我等无干。”
他说着,轻蔑的目光缓慢扫过屋内,检点了人数,点头冷笑:“很好,一个不少,十六个,来,都出来吧,启程了。”
四个武士举刀冲进屋内,不由分说将人往外赶,一时间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墙角的郭君平帮着马四娘扶起尚且瘫软在地的索达,对视一眼,立刻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南风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