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捞花肥】
车队风尘仆仆地颠簸在途,不知走了多少天,有时晴暖,有时阴冷,不时刮过沙尘。每日里倒是吃喝照给,只是如厕非要挨到专门的时刻。而那些押人的,显然最烦他们如厕,每次都要抽打一番,才算解气。
于是这一路,郭君平能憋就憋,吃喝也很克制,很快人便虚弱得像个纸扎的,小风一吹都能飘走。
到南风庄时,是个天气晴朗的正午。
麻囊揭开的一瞬,郭君平本能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根本受不了迎头烈日。但他又实在好奇马四娘在哪儿,还是硬生生撑开了眼,目光如游鸟般流转无定地搜索着。
眼前基本都是不熟的面孔。
他的心一阵紧缩,涌起一浪又一浪的不安。
很快,身后响起沉甸甸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枝动叶的“刷刷”声。
郭君平眯眼回身,见背后大步走来五六个拎棍棒的劲装儿郎,不是手力
他的声音粗沉而霸道,充满轻蔑,手中把玩着一柄刀鞘古朴的短刀:“来,还能喘气的都站起来!给买主看看咱的精神头!”
乍到此地的人们尚且懵懂,惊闻这一声充满戏谑、仿佛卖牲口似的调笑,纷纷不满地转头过,却到底还是惊惧那横在腰间、提在手中的刀棒,迅速站成了一排。
“铁塔”满意地扫视众人,又呵斥一通,无非是命他们好好服侍贵人,都机灵点之类的,话没说完,忽地收刀入袖,转身低头,恭敬地迎出一个少妇。
那妇人一身绣金华服,敷粉的脸极白,眼珠又极黑,透出股精明的霸气来,让人畏惧。
郭君平只瞥一眼,便不寒而栗地垂下了头。
妇人将列阵细细看过,对那“铁塔”点点头,二人便顺着花田间的小径走了。
郭君平明白过来,“铁塔”是卖家,女人是买主,他们这些人……是货。
真是荒唐!
他真想放声大笑。
但他不敢笑,一群提棍的私卒们正围拢他们,开始数人头,连敲带打将人分了火
郭君平捂着挨了棍,火辣辣疼的脑袋站到火内,才得了喘息机会,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在一个极阔极大的花圃里,放眼望去尽是植株过膝的灌木,低头,见地上落满了五星状的干瘪果实,似是过了花季的牡丹。田间,几十个头戴箬笠的人正忙着翻土、分根……
牡丹花圃?
他小心而迅速地远眺几眼,很快发现牡丹枯枝间还种着其他植物,灰绿棕黄,模样少见,有一种显然已经开败,笔直的茎顶端残留着枯黄的花萼,被同样颓败的枯叶簇拥,透着诡异。
这是什么草?模样还挺奇怪?
正想着,被人一脚踹在了腰窝:“愣着等死呢?”
他“哎哟”一个踉跄,勉强站稳,才看清眼前立着个细竹竿似的男人,少一只耳朵。
一只耳似乎很享受他慌乱的神色,看了片刻,忽地满足一笑,转头对身后人道,“那几个死了的,扔坑里!还有那体弱的、受伤的、躲懒的,一律丢坑里,做花肥!分了火的,送无量楼去,夜宴用。”
说着又踢了郭君平一脚,粗声粗气道:“你跟着他走!”
郭君平“哎”一声,忍了痛跟着走,身后,一个女人颤巍巍问:“我……我也走吗?”
“废话!不走做花肥吗?”一只耳一脚踹在女人屁股上,见她一个趔趄,大笑起来,“腰这么粗,腚还挺软!”
女人连声儿都不敢出,跟上郭君平小跑着往前走,后面同火的见状,都赶紧捂了屁股跟着跑,不一会儿,一火人便跑到一丈开外,才算松了口气。
郭君平低头穿过一片堆满枯叶的田垄,见不远处的一片泥地上,手力们正踢打、拖拽几个一息尚存的人,旁边几个奄奄然横在地上的人,被顺脚踢进了枯叶堆里,瞬间没了踪影。
他这才发现枯叶堆中间是一个大坑,不由惊出冷汗,这才听清,坑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凄惨的哭喊声。
“哎呀,让我上去吧,我好好干活儿啊!”
“啊!”
“我要死了!”
地面上的哭得更悲惨,双手抓着不堪仪仗的泥巴,挣扎哀求。
“别扔我下去,我能干活!”
“求求你了!”
手力们可不管那么多,照旧将人一个个人抛下坑去。
郭君平骇得浑身震颤,不觉间已停了脚步,耐不住好奇往那坑里看,背后的女人轻轻捶了他的后背一下:“别看了,等会儿再把你也扔进去。”
正是方才那个被踢了屁股的女人。
郭君平听那一声声惨叫,却忍不住向大坑挪去,蹭到跟前才看清,不算太深的大坑里堆满了各类尸体,有人的、有狗的,还有太多看不清的东西,伴随枯枝烂叶和粪便,搅合成了一坑黄黄绿绿的泥泞,不断翻涌起浓烈刺鼻的恶臭。
他忍不住“嗷”地呕出一口酸水。
正忙着抛人的手力们这才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立刻大喊:“这杀才是花肥?还是走丢了?”
说着便要来抓郭君平。
郭君平咬着嘴唇,见那一只耳正带着一群人穿过田垄往这边跑,手里都亮出了棍棒。
他却愣在了坑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花肥”,吐得更凶了,率先窜到的几个私卒已经将他按到在了地上,因着他呕出的酸水混了坑里的臭气,也跟着作呕。
坑里正传出逐渐微弱的声音。
“他们还活着啊!”郭君平挣脱因呕吐而松懈的私卒,往前爬了两步,又“哇”得呕了一口酸水。
这时,他听清了坑里那个衰弱而悲惨的声音:“救……救我……”
他咬着牙爬到坑边,双脚却被人从后面捉住了,他不管,乱踢几脚,扒在坑边再往里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老丈正在烂泥里挣扎,虚弱地向他挥手:“救……救我……”
郭君平颤抖着攥紧了坑边的泥土,想起母亲说:“佛弟子有慈悲心,不可见死不救。”
“救……”老丈的手正缓缓落下。
郭君平犹豫了,劝自己:我好像没本事管闲事啊。
想说对不起,又开不了口。
这时,那两个私卒又来抓他,力道更猛,回首一瞬,他看见不远处,同火无一人有帮忙的意思,都只是好奇而懦弱地看着。
一瞬间,他想就这么被拖走算了,眼前却浮现出了马四娘的脸。
想她在鬼村里那么危险的时候也没丢下安宝藏;被困在米家店,那样前途未卜的时刻,她还是救了那个叫索达的少年郎,不由脸烧了起来。
要是四姨在这里,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他堂堂一个丈夫,居然不如一老妇侠义,算什么男人!
不远处,众人迎上他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被牵连似地。
你们怕,我不怕!
他冷笑一声,忽觉胸口一热,猛地踹开身后人,连滚带爬地奔到坑边,见那老丈正沉入烂泥。
浑身的热血都冲上了脑门,他一咬牙就要往下跳,却被扑来的私卒死死按在了地上:“杀才,往哪跑!”
四只大手抓牢了他的两只脚便往后拖。
郭君平像泥鳅似地又踢又踹,挣扎大喊:“这些人还活着呢,你们这群狗彘!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可老吾老,幼吾幼。
州学里念过的圣人之言,从前觉得太形而上,似是无用之言。此时再次附上耳朵,却是如此振聋发聩。
这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是教人行善的,不是吗?
念头一升,他忽地大笑起来:州学里的学问,今日才学明白了些!
身后扬起一片尘土,两个私卒被他踢得嗷嗷叫骂:“还踢!再踢宰了你!”
又赶来一人,从前面按住了他的臂膀,啐骂:“看某不砍了你!”
郭君平扭头咬住了那人手,趁他“哎呦”一声松手,猛踢开身后两个被尘土迷了眼的私卒,得一瞬自由,闭眼便跳下坑去,跌落在腥臭软烂的泥糊糊里,脸也被泥里的枯枝刮破了,一阵阵刺痛。
顷刻,大坑边便围满了一圈人,无不捂住口鼻,你看我,我看你,却是谁都不愿意下去捞人。那几个迷了眼、挨了咬的纷纷往坑里啐唾沫,也都不下去。
郭君平不敢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屏住呼吸,艰难地趟过发酵粘稠、混合无数不堪之物的烂泥,终于攥住了老丈的手:“老丈!我救你!”
他话音未落,右腿猛地一坠。
“救我……”
熟悉的声音,虚弱不堪。
郭君平浑身一震,回首细看,认出拽他的是在米家店里,马四娘救的那个郎君,名叫索达,也是沙州人。
索达不管不顾,只死死拽着他:“别丢下我,求你了……”
郭君平心念一动,沉声道:“你先放开我,我救你。”
“真的?”索达有气无力,却没松手,眼里充满不信任。
郭君平却问他:“你见着给你医病的那位娘子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