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追】
马四娘深吸口气，轻柔却坚定地掰开了索来来冰冷的手：“好孩儿，你已经报答过莲娘了，走吧。”
又看向佛奴，“佛奴，带这丫头找条能活的路罢。”
佛奴郑重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扎麻绳紧束的纸卷递给马四娘：“四姨，这是托人弄的过所，写了你和郭大，你是主，他是奴。”
说着看郭君平，露齿一笑。
郭君平一时无语，心想，凭啥他为奴，又听到“郭大”二字，不由好奇地看向马四娘。
马四娘却挪开了目光。
索来来已被佛奴拉回身边，听闻过所上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抽搭道：“姨，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去？”
马四娘眼底泛起水光，抿嘴点头。
一旁，郭君平拽着驴，茫然追问：“四姨，你早就将我的名字写上去了？”
说完倒是有点后悔。
马四娘低下了头。
凉风穿过树林，没人说话。
片刻，佛奴笑着看向郭君平：“你若不去，我便是郭大。”又叹气，“可惜我一个乡里野人，必不得进那南风庄，郭郎若不肯去……”
他说着，聪明的眼睛暗淡了几分。
马四娘看看佛奴，才望向郭君平，叹气道：“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只觉得你好歹进去过，总归知道情况，再不然，你好歹也在画行，总归有些朋友入得那庄子，毕竟你阿耶……”
提到他阿耶，她仿佛触了禁忌，立刻闭上了嘴。
郭君平却释怀一笑。
他明白，马四娘这么想倒也不稀奇，除了病急乱投医，便是因为那年他阿耶的确在乡里吹过牛，说贵人请他带儿子进南风庄赴宴了。
那当然是吹牛，却也不全是胡说。
当年，他阿耶是沙州画行里最顶尖的画匠之一，曾在都料
告竣那日，南风庄主人分外高兴，在偏院里设宴款待画行，珍馐美味与舞乐百戏皆有，热闹了一整个晚上。
他阿耶素来疼他，经了何保德同意，将他也带了进去，好一顿吃喝玩耍。
“吃点精贵的不是主要目的，重要的是让我儿开开眼。”他阿耶每次说起这事，都会两眼闪光。
也是那夜，他在南风庄的后院发现了一个地洞，后来有几次得了机会再去瓜州，还与朋友爬进南风庄里寻过“宝”，捡到些零散的首饰、器皿……最后拿到街面上当掉，换了些胶饧
但那终究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知那地洞如今还通不通。
他想起往事，便更感念马四娘多年的照佛，心头更热，见她仍旧一脸理亏，忙宽慰道：“四姨，你找我算对了，我记得有个地洞能进去呢。”
话音未落，佛奴眼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
马四娘的眼睛也倏然明亮了，得意地瞥着佛奴，嘴角噙笑：“你看，我就说嘛，他肯定知道怎么进去。”
又泪光闪闪地看郭君平，嗫嚅，“你们郭家人，都是热心的……”
二人四目相对，也说不出更多的客套话了，都知此去凶险，说什么都是多余。
四人就此别过，郭君平跟马四娘各自驱驴走了一阵子，待到听不到索来来的泣声，心下稍定。天亮时，他们已经转入了小路，虽坎坷难走，却少了许多麻烦。
一路上，郭君平心乱如麻。
他不愿骗马四娘，实话说那地洞未必还通，就算真进去了，他也未必认得路。他那时年幼，只远远瞧过几眼那繁复的廊庑厅堂，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哪里。
马四娘倒是心大，说索来来已将庄内路线向她描述了一番，只要找到一个朱红的长廊，她便认得路。
郭君平压根不信，越想越发愁，眉头抽成了一个疙瘩。
马四娘瞥一眼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勒了勒灰驴，爽朗一笑：“大郎，其实你找路子将我送进去就行，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郭君平自然看出她是故作胸有成竹，心里一涩，有点自责。
既要帮人，又何苦面露难色？
于是舒展眉头，笑道：“四姨，莲娘是我阿妹，你无需与我客气。”
马四娘一怔，似是眸子湿了，忙点点头，别过脸去。
这之后，二人便都不说话了，各自沉浸在思绪里，亦步亦趋地拍着驴赶路。
行至午后，天忽然阴了，陡然腾起一阵浓郁的土腥气。
郭君平回首往远处看，见地平在线正滚动层层沙雾，迅速凝聚成昏黄的气旋，越升越高。
“不好，四姨，来沙暴了。”他脱口喊，勒住胯下躁动的灰驴。
马四娘也正手搭凉棚回首瞧，感到心口立刻被一阵阵沁凉的风穿透了。
霎时，升到高空的沙暴屏蔽了太阳，只留下一个令人目眩的昏黄光斑，很快，一簇簇沙暴的浪头便从高空向下倾泻，追着他们来了。
“快！快！往大路走，看能不能寻个烽燧、守捉……”她急忙拍了几拍驴屁股，那灰驴便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越来越烈的沙幕里，撒蹄便奔，虽不及骏马，却也不慢。
“好驴！好驴！”马四娘摸着驴头，眯起眼往前冲。
不远处，郭君平正催驴往前寻路，黄沙眯眼，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朦胧间，只听得“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伴随着马蹄“得得”和“当啷当啷”的驼铃声，由远及近，很快又路过了他们，往前方的黄沙深处奔去，隐约间能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似有一群男女正在唱歌。
郭君平细听那曲子，不觉间翘起嘴角，想风沙如此猛烈，这些人还有兴致唱歌，倒是教人佩服。
正想，忽见周围升起一阵气旋，将他围在其中。
“四姨！四姨！”他担心马四娘被风沙携走，慌忙高声疾呼。
呼呼风沙咆哮，马四娘的声音越来越近，声嘶力竭：“大郎？大郎！”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摸到了彼此身边，却双双被困在了一个旋风的中心，胯下驴被惊得乱碰乱跳，眼看便要将他们甩下去了。
马四娘勒紧缰绳，啐出一口沙土，擡眼四顾，紧紧抓着郭君平的胳膊：“快撒泡尿，怕是屈死鬼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