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猫鼠】
安宝藏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唐鹿韭。
这猫鼠游戏一时竟然颠倒了,还真是措手不及。
她穿了条绯红织金的交领襦裙,外罩团花纹青靛披袍,抛家髻
晃眼,太晃眼。
但安宝藏瞬也不瞬,动也不动。
唐鹿韭狡黠一笑,看向身旁的女人:“阿姊真是将这庄子管得井井有条呀!”
女人淡淡一笑,拢了拢轻纱披膊,一双黑得不透光的眸子嵌在粉白飞霞的脸上,透出精明之色。
安宝藏识得这位“茹娘子”,是这南风庄里最大的管事,为主人宋如鹤经营着这片占地靡费,极尽讲究的大庄园。
宋如鹤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在河西,宋氏根基绵长且深厚,敢与王者分天下。如今曹大王
“这些儿郎是今年新入的?”唐鹿韭甜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茹娘子擡了擡下巴,健壮的头首立马行礼道:“回禀娘子,正是今年的新卒子。”
唐鹿韭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轻轻落在安宝藏的脸上。
安宝藏此刻正在垂目装死,但余光里,他能感到一些细碎的光,时不时在唐鹿韭的裙摆间飘动,若隐若现。
绝不是错觉。
茹娘子对头首点点头。
唐鹿韭挽住了她的手臂:“走吧,阿姊,这里交给磨岩就好。咱们去饮茶,莫要被这斜日头晒疼了皮。”
头首磨岩听闻此言,立刻露出讨好的笑脸:“是了,娘子们安稳,这里有奴看着呢。”
安宝藏耳廓轻轻颤了颤,待裙摆与那诡异的光都不见了,才悄悄瞄了眼肃立在阵前的头首,记住了他的名字,也记住了他铜色的脸,很有特色,干瘪到几乎勾勒出了骨骼的轮廓。
他的身体很精悍,不会是好处理的对手。
磨岩终于训完了话,浑浊的眼睛瞥了眼走远的两个贵妇人,才将冷肃的目光落在了安宝藏身上:“你,擡起头来!”
安宝藏一直熬到旁边的人碰了碰她,才装作后知后觉地擡起头,眼中的沉冷已转为了恭顺,一叉手:“头儿,你……你喊我。”
“对,你!叫什么?”
“安三十七。”
磨岩一愣,哈哈大笑:“大家族啊。”
安宝藏憨憨一笑,阵中私卒们也跟着窃窃笑了起来。
“你看着眼生啊。”磨岩却很快收了笑,严肃地咳了一声。
全阵立刻肃静。
安宝藏再叉手:“回禀头儿,我是前几日补进来的。”
磨岩认真地看了他一刻,见他微微颤抖,才又大笑:“哎呀,挺好。”
说着,扭头看向站在最前列的一个人,抿起薄唇冷笑。
那人舔了下嘴角,埋下了头。
安宝藏知道磨岩已经猜到了,没错,他便是向那人使了钱才混进来的。但磨岩什么也没说,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安宝藏故意颤悠悠地点头,心虚地笑,生怕露出了一个察子的一丁点能耐。
经了这一番折腾,日头已经沉坠到了西方天际,腾起一片绯红的晚霞。
晚宴的时间到了。
安宝藏再瞄,却见那廊庑下早已空无一人,郭君平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此时的郭君平,早被驱赶到了无量楼的偏门外,列队等召唤。
听说,他们这火人要为贵人献艺,却不知献的什么艺,此刻都恐惧而忧虑地低着头。索达是最不安的一个,眼睛一直瞟来瞟去,一会儿看门,一会儿看别人,手指都快被牙齿咬断了。
郭君平也怕,但顾不上忧愁,他满脑子都是马四娘。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还好吗,也到了南风庄了吗?一想到马四娘 ,他就恨不能将那该死的何章千刀万剐了,又暗恨自己,当时分明已看出了不对劲,却不敢反对。
为何就是不敢坚持己见呢?为何总被别人的意见带跑?
也对,这才是他!他郭君平从小到大就是如此优柔软弱,丝毫没有他阿姊那般的胆识和飒爽。
阿姊啊,我啊就是个废人,一点事也济不得。
他攥紧了衣角,嘴里腥咸而苦涩。
忽然有人轻拍他的后背,回头见是那名唤康蓝川的老丈,正眼眸潮湿地望着他。夕阳将老人佝偻的身形勾勒成一抹凄惨的剪影,通身除了两只对郭君平充满感激的眼睛,再看不到一点光泽。
康蓝川翕动着嘴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郭君平深深一拜。
一切感谢与喟叹便都在这一拜里了。
郭君平想扶住老人,却因着他那肃穆的姿态,终究没有出手,片刻后,也是叉手一拜,算作还礼。
终于,无量楼那扇沉重的黑漆柏门缓缓开启了,“嘎吱”一声闷响,扬起满地尘埃,铁门环在夕阳里散发着冷峻的光,令人不安。
然而,门内却迎面用来了一股沁人心脾又教人自惭形秽的香气。
莫名,无量楼里的一切忽然就充满了神秘而诱人的味道,众人似是忘了害怕,都伸长了脖子向内窥探,眨巴着艳羡的双眼。
身后传来一阵呵斥,十来个私卒举棍驱开众人,让开一条通路。
磨岩大步穿行而过,一直走到阵前,将这一火人各个看过,才对紧随其后的瘦瘦点点头,侧头低笑:“哎呀,我说瘦瘦,你小子真是有个好买卖啊,摆弄些歌舞、游艺,便得了贵人们的欢心,哈哈。”
瘦瘦叉手:“大兄担着庄子上下的安宁,是真中流砥柱,某等不过是弄人眼目、供人笑耍的俳优之流罢了。”
话音未落,转手将一饼金塞进了磨岩的袖口。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笑了。
磨岩扭头叮嘱众私卒专为瘦瘦开道,郭君平等人被驱赶着跟随进入,左右亦步亦趋的皆是配短剑的私卒,显然都是挑出的精锐。
安宝藏也在其中。
郭君平见他假装不认识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便故意看他,安宝藏索性低了头。
进入楼内,眼前只有一条甬道,幽暗阴冷,每隔几丈才见一盏壁挂的风灯,每走一步都是向上的阶梯。但甬道的尽头却始终跳动着一团金暖的光,像一只迷人的眼睛,始终在召唤着他们。
待他们终于攀登到了甬道的尽头,立刻被一片涌动的光海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