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刺杀】
被瘦瘦称为“柈奴”的九人已经等在黄金台边。
郭君平这边一共五个人。
康蓝川颤抖着,一张干瘪的脸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右手边的女人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黄金台,正是曾在园中劝郭君平莫管闲事的女人,廊下吃肉的时候,郭君平听她自称“黑娘”,说家在西州,为逃兵祸误入了峡谷,被人打蒙,醒来就到了南风庄。此外便是马四娘救下的索达和一个叫丑汉的农户,说是因为不满大户断村人的渠水才被逮到了这个鬼地方。
对面站着四个女人,其中两个一直抽嗒,妆都花了。
如何才能赢?
郭君平看向对面,知道这游戏是个巧劲儿,男人不一定比女人强,但腿脚不灵快肯定要吃亏,比如康蓝川。
没等他想明白,瘦瘦一声令下,他们只好四脚落地,瞬间成了“犬”的模样。难堪,但别无选择,佩刀的私卒们就在墙根列阵,一个个目光锋利,才真的如“恶犬”一般教人害怕。
康蓝川第一轮对阵,老胳膊老腿,弯腰实在困难,被瘦瘦连踢了好几脚,才“嘎吱嘎吱”勉强趴下。
郭君平见瘦瘦笑得阴恻恻,一脸满足,知道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康蓝川还在准备,他的对手,那个在土屋里和郭君平有一面之缘的老妪,却趁凑对的当口忽然凑近郭君平,附耳道:“听好了,郭大郎,马四娘托我带话,包袱埋在后院女茅厕后面的榆树下。”
她眼底流过一丝暖,未等郭君平开口,已转过身迅捷地奔向了屏风围拢的宴席,大喝道:“老身端正一个人,岂可做尔等竖子的狗!”
已入尾声的伎乐被这充满底气的喊声一嚎,惊得戛然而止,席间死寂片刻。不远处,两个私卒已经按着刀柄奔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却被狠狠甩开了。
她大步冲入筵席,横冲直撞,快得如同猛兽,一时间竟无人反应过来。她猛地抓起曹元浚摆在桌边的小刀,抽出刃,径直刺向了江不赢,嘶声怒喝:“老贼,还记得我罗道凌吗……”
话没说完,刀却已脱手,“叮”地撞在一个碧蓝的琉璃果盘的边沿,崩起无视细密的碎屑。
罗道凌两眼一瞪,轰然伏倒在桌面上。
席间众人被惊得起身后躲,桌上的杯盏酒食瞬间崩向四面八方,唐鹿韭忙擡起团扇遮挡,却还是被琉璃碎片掠过手背,化出一道细若发丝的伤痕。
罗道凌背后赫然插着一柄刀,却仍旧艰难地擡起头,怨毒地怒视躲在使女身后的江不赢,不甘地喃喃:“江不赢……你……毒计,兼了我……园,坏我……买卖,害我……二十……”
一个私卒气喘吁吁地追来,一脚踩在她那衰朽的背脊,发出枝桠断裂般的“咔嚓”声,反手拔出了她背上染血的刀,还入鞘中。
罗道凌啐了口血唾沫,就着最后一息,骂道:“还我……二十六口……”
江不赢指着罗道凌,颤声骂道:“你这疯妇,敢来杀我!”
说着,走上前去,一脚踩住她的后颈,确定她再无反抗之力,才得意一笑,狠狠碾了几脚,唤来左右私卒将她架起,狠狠抽了两个耳光,却反被她啐了一口血。
江不赢失了面子,暴躁地对两个私卒怒喝:“给我把她的舌头揪出来!”
私卒对视一眼,一同望向了茹娘子,见她颔首,才撕开了罗道凌的嘴,将她的舌头拉了出来,染了满手血,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这泼妇,我让你再骂!”江不赢咬牙切齿,“噌”地从腰间抽出小刀,要割她的舌,却几次不得,急了一脑门汗。
听见她仍旧骂骂咧咧,他怒极了,命私卒上下扒开她的嘴,横着便是一刀,直直将刀锋切进嘴去,见她嘴里喷血,嘴角瞬间裂到了耳根,才满意了,要私卒拽紧她的舌头,狠狠硬割。
惨骂阵阵,不绝于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猛然一拍桌子,起身冷喝道:“江二郎,你何必与小人一般见识,失了风度?”
“老太公,莫要生气。”宋如鹤忙起身,扶住了颤巍巍的张承敬,对江不赢喝道:“老江,失心疯了吗?”
江不赢气喘呼呼,这才醒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垂下染满鲜血的手,刀子上的血一滴滴落在毡毯上。
“吃个饭都不得安宁,筵席上见血,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说你可真行啊,老江!快来个人,哎呀,快点拖下去啊……”翟仁寿紧了紧怀里的惊秋,脸色煞白,不停摆手。
闻声赶来的磨岩急忙跪在桌边,猛磕了几个头,喝来两个私卒架住早已烂泥般软塌塌的罗道凌,恭敬地退了出去。
风浪息了,宋如鹤笑着向众人致歉,重点开解那气得脸色发青的老者。茹娘子向众宾客行礼致歉,吩咐厮役使女们加快收拾残局。
主人宋如鹤率先自罚一杯:“今夜也是怪了,这些东西竟都疯了。”
众人都呵呵笑,倒也不甚在意。
很快,筵席便再次焕然一新了。
曹元浚笑着端起新换的金叵罗呷了一口酒:“宋公不必烦恼,现在正好八个了。”
众人对视彼此,一怔,很快都笑了起来。
“九郎此言善也!”
“正是,正是。”
“哎,正好四个对四个。”
唐鹿韭不动声色看着,轻轻地摇着团扇。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是张承敬。
自从白衣天子张承奉禅位曹氏,张氏便陷入了漫长的衰退,势力一年不如一年。然而,作为曾经驱逐吐蕃,再树汉唐大旗的张太保
唐鹿韭很清楚,这位当代张氏家主对如今与回鹘蝇营狗茍的曹大王有太多不满。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惊秋却松了口气,瞄着不远处的瘦瘦,快三年了,他们兄发没有站得这么近过,在别人注意力的缝隙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游艺尚未开始,已见如此惨烈一幕,列阵等待的郭君平等人无不噤若寒蝉,虽然揣测过忤逆的下场,但亲眼看到,还是不免心寒。
正所谓,物伤其类。
郭君平默默记住了那老妪的名字,罗道凌,虽然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但只要重得自由,他定会为这位女丈夫祭奠一番。
在瘦瘦的呵斥声里,他们重新趴回地上,撅起屁股,一点大气也不出,任凭使女们笑嘻嘻将他们配好对,又将玉盏绑在微微凸起的颈背上。
这时,耳边传来充满恐惧的谄媚之声,是索达在哀求那翠绿襦裙的使女:“娘子,绑……绑紧一些……”
使女掩口娇笑,轻烟般的披衫泠泠掠过他的头脸:“放心吧,绑得牢固呢,只要你不乱颠。”
郭君平这时才看清阵势,索达补了罗道凌的位置,和黑娘成了对手,仍旧是一脸畏缩的模样,但两眼却是油亮,明显在踅摸什么。而自己的对手则是一个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小娘子,敷粉的两颊被眼泪冲出一条条印痕,看着很好笑。
可郭君平却想哭,他想起了在鬼村时,马四娘满是尘土的脸也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也很好笑。
他看了看屏风旁地上画出的那道金线,又看了看屏风后欢声笑语的权贵们,忽然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即将烟消云散,等一切都散了,马四娘会在幻境的尽头等着他吗?
他低头抹去泪,心里涌起剧烈的不甘。
凭什么他们要像狗一样供贵人取乐,凭什么他们死了便死了,甚至不能讨一个公道?
他活到现在,从未如他阿姊那样问过“凭什么”。官府、贵人、耶娘、甚至虚无缥缈的命运,给他什么,他就承受什么,仿佛荣辱天注定,他该受的。
可是,凭什么?
他第一次这样问自己,再看对面畏畏缩缩的小娘子,心里忽然更加不甘,于是快速爬过去,用极快极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使女轻叱一声,拉回了对面。
那小娘子说她叫阿婤,“女周”之“婤”,是这庄子里的舞伎,莲娘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
此刻,他站回对面,还是郑重地对那小娘子点了点头。
准备完成。
己方首发是康蓝川,郭君平排在第三,八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眈着对面。
康蓝川爬到金线前,侧目对手,露出可怜一笑,显然在求对方手下留情, 那女子抹了把早已花糊的妆容,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只冷哼一声,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郭君平想到康蓝川的腿脚,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这时,瘦瘦走到金线旁边,擡手准备开局。
对面的两扇屏风被横向拖开了,露出一段开阔的缺口,正对一个方桌,贵人们列坐两侧,侧目看戏,分别拿了筹码开始下注。
主持是茹娘子,坐在中间,此刻已换了轻薄的窄袖襦裙,披了淡青的披膊,衬得肤白胜雪。
她微笑向众人颔首,紧了紧披膊,待贵人们将手中若干枚小指长短的玉筹放定在她面前的金盘里,又分别摆好名签,才高声唱道:“妥”。
那些玉筹每一枚都来自于阗,晶莹剔透到不含一丝杂质,彼此轻轻一碰,琳琅宛如仙乐。
康蓝川和对手都死死盯住屏风缺口前划定的那条终点金线,蓄势待发。
一阵急急撩拨的琵琶音骤然响起,屏风内的贵人们抚掌大笑,纷纷慨叹:这一筹可贵得很,各位可莫要心疼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