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斗鸡走狗】
“启!”
瘦瘦响亮一声,康蓝川和女人同时从金线后蹿了出去,活脱脱似两条野狗,颠簸了十几步才想起颈背上还端着一盏酒,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离屏风不过几百步,却莫名遥远。
女人明显比康蓝川快,郭君平脖子越伸越长,为康蓝川捏了把汗。
康蓝川也不示弱,看清了线,快速往前爬,那女人却不许,忽地折回,用头去撞康蓝川背后的酒盏,她柔韧性极好,便是上身擡起也稳稳当当。
康蓝川猜到终究会来这么一出,却还是被惊到了,慌忙闪身躲避,“咔嚓”闪到了腰,不由“哎哟”嚎了一声。
围拢在方桌边的贵人们发出一阵哄笑,交头接耳。
那女人冷冷一笑,不等康蓝川反应,已转身继续往前爬去。
曹元浚附在唐鹿韭耳畔笑:“阿姊居然买了那老物,怕是要输呀,三枚玉筹,阿姊心疼不心疼啊。”
唐鹿韭摇着团扇斜睨他,笑得妩媚:“哎呀,若输了,自然是痛心疾首,九郎可要赔我件礼物了。”
曹元浚凑得更近:“阿姊喜欢什么礼物呀。”
一旁,杜若山端正坐着饮茶,眄那“不经九郎”,嘴角牵动一丝冷笑。
屏风外仍旧酣斗不止,康蓝川居然渐渐占了上风,凭借反复虚晃一枪,很快便摸清了女人的套路,开始反攻。真真假假的试探眼花缭乱,女人渐渐慌乱了,终于迎来了致命一击。
康蓝川居然咬住了她的酒盏,连拽带饮,酒水四溅,虽不至于立刻低于刻度,却让女人大骇,彻底乱了阵脚。她想尽快往金线跑,却被康蓝川挡住了去路。
“老棺材瓤子,好生阴损!”女人横眉冷眼,轻盈地跳到对面,呼哧带喘地与康蓝川对峙。
康蓝川也喘着粗气,晃出不少酒,却笑得痛快,骂道:“小女娃忒歹毒!”
“我歹毒?”女人气得眼睛血红,“嗷”一嗓子又扑了过去,再用脑袋撞康蓝川。
游艺规则里,搏斗不能用手脚,但其他地方都可以。
郭君平见他们居然连嘴都用上了,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景象乃他平生未见之荒唐。
在这场“斗鸡走狗”的游艺里,他、康蓝川,他们这些人居然连人都做不成了,要做禽兽畜生,是狗,是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等会儿他也要像恶犬般乱咬乱跑,像鸡一样聚精会神地周旋,他气得笑了起来。
百步外,康蓝川还在和女人缠斗,互骂互撞,如火如荼,贵人们都忍不住起身走到屏风旁边,伸出脑袋听他们骂些什么,就像在看散乐班的逗趣戏,笑得合不拢嘴。
张承敬端坐在嘈嘈切切中,一脸鄙夷地饮酒,目不斜视地冷笑,自从交了玉筹,他便再也没有挪动过地方。
康蓝川此时已经竭尽全力,将女人抵到黄金台那边,眼看都要撞回去了,女人却打了个转,身段柔软地跃了回来,一屁股撞在他的老腰上,猝不及防。
康蓝川“哎呀”一声,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脚步,后背明显一凉,显然又有酒水洒了出来,心里那个疼,擡眼再看那女人,眼里爆射出恨不能将其扒皮抽骨的怨毒来。
瘦瘦静静地看着,冷冷笑了。
眼前这个没有底线、满眼怨毒的康蓝川,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康蓝川。就是这个眼神,充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贪婪和残忍。
那年秋天,康蓝川带官人来他们高家抓人的时候,便是此刻这种眼神,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点恻隐,狡黠而志在必得。后来,他带牙人来收铁匠铺子的时候,还是这种眼神。
康蓝川,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为了一己贪欲就能置对方于死地,对吧?
开戏前他就笃信,看似唯唯诺诺、老实厚道的康蓝川可不是待宰的羔羊,那些以为他又老又弱的对手,从一开始就输了。
果然,经了康蓝川的围追堵截,女人的酒也耗得差不多了。他不硬刚,只请君入瓮,他是个善于迂回的人。还是老手段,和他处心积虑逼高家就范的那些手段也没有什么不同。
瘦瘦的眼底潮了,冷笑,后槽牙“咯吱”响。
而对面的女人,显然从一开始就轻视了对面风烛残年的老人,以为体力更胜一筹便赢了,直到现在,她才渐渐醒过味儿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陷入了康蓝川的节奏,既不能脱身前进,也不能辗转消耗,加上这老狗时不时的挑衅,她一直陷于被动损耗,渐渐在纠缠中迷失了方向。
我为何要与你这老狗瓜葛?
她想到这里,下定决心摆脱局面,专心跑路,可又放心不下,万一老狗比她剩的酒多,到了终点还是输,于是又掉头折回,想举最后一击,让康蓝川再洒些酒水,得一个稳妥。
然而,她一转身,便看到了康蓝川疯狂而自得的双眼,似乎就在等她回身的时刻。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转身却已来不及,康蓝川扑了上来,以极大的力气猛地一屁股撞上了她的腰窝。
只听“哗啦”一声,她整个人已斜翻在地上,玉盏碎了一地。
酒香弥漫。
康蓝川眼里流露一阵兴奋,立刻撒开手脚往前蹿,身后,女人像疯了似地怒吼,猛地冲了上去,不管不顾地攥紧了康蓝川的两腿往后拽。
“哎呀!”康蓝川一声惊呼,身体骤然一滞,两只手狠狠扒住了地面。
然而,浮雕细腻的白玉花砖终究没什么东西可以攀攥,他忽觉身后一松,也顾不得回头,只向后狠狠踹了两脚,确认没有牵绊,才狠命地向前爬去,一刻也不敢停息,直到越过那道晃眼的金线,才双手双脚一松,五体投地地趴展在地面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却是纹丝不动,生怕将酒盏弄翻了。
他没有回头,他活到今天,见过多少风浪,多少尔虞我诈,怎么可能败在一个小女娃手里?想着,眼里掠过一丝得意的冷光,擡头正对上茹娘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茹娘子红唇轻启,笑了:“康蓝川赢。”
现场喧杂起来,几家欢喜几家愁,曹元浚一拍脑门,对着掩口轻笑的唐鹿韭叉手行礼:“服了,服了,到底是阿姊眼光毒辣,请受小弟一拜。”
到了这一刻,康蓝川才彻底地放松下来,待人将背后的酒盏解下,恭敬送到长桌上摆在标记了“壹”的白瓷盏托上,才如一条死狗似地蜷缩在了柔软的火毛毡上。
“啊!”
屏风外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郭君平等人站在远处,却是吓得七魂丢了六魄,无不颤抖凝望前方那滩殷红的血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