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开刃】
长桌坐席外侧,幸存的康蓝川和黑娘沉默地跪着,每人端一个玉盘,分别堆了几样果子。他们才知道,赢了也不过是到贵人们的长桌边继续做肉台柈,但好歹,他们这两个肉台柈能看到明早的日头,也不由激动落泪,却又怕摔了盘子,只不停吸溜着鼻子。
唐鹿韭脸色微微潮红,一手扶着屏风的边缘,一手捏着团扇,盯向场内两个沉默的对手,余光四瞩,尽是兴奋到失控的人。
她从未理解过这种乐趣。
少时,她听阿翁讲过宫里的生活,据说也有不少荒唐的游艺。阿翁说,生来便大富大贵的人,其实很容易迷失,若不敬道德不惧规矩,便会成了疯子。
此刻,她听着耳畔的醉话浪笑,心道,大抵便是眼前这些人的样子吧,自大到以为可以统御一切。
如此看,她与阿兄早早从云端坠落到地上,也未必是件坏事。
她凝视场地中那两个仍在对峙的柈奴,不过短短一刻,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忽然,男人大胆地伸手将女人的双手按住,他的眼睛很亮,诚恳与热诚全都与生俱来。他毅然决然地主动晃动着背脊,将一些酒水洒落在地。
对面的女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
唐鹿韭却饶有兴趣地笑了,不由感叹,那清秀的方脸郎君还挺有智能,知道在如此残酷的对弈里,只有主动放弃“赢”的机会,才有更大的赢面。
女人却怔住了,陷入了犹豫。
千钧一发的时刻,忽地没了聒噪,只剩下一曲《撒金砂》
贵人们都伸长脖子看着,不知道两个柈奴意欲何为,因局势忽然顿住生了新变量,全都屏住了呼吸。
翟仁寿忍耐不了,搂紧两颊酡红的惊秋,向那对峙的柈奴大喊:“狗杀才,都愣着作甚?”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都笑着从紧张的氛围里醒了过来。
“对啊,愣着干什么?斗他啊!”
“一个舞伎有多大劲儿,撞她啊!”
场外比场内还热闹。
“哎呀,茹娘子啊,这规则倒叫他们捡了便宜,哈哈!”
“哈哈,这是看对眼了!”
灯火融融。
茹娘子端坐在黄金盘前,如一座深秋静山,含蓄而得体地频频点头,眼里却没有丝毫波澜。须发皆白的张承敬独自坐在长桌边饮酒,他没有下注,更不关心输赢,他来这里只为保证姓张的在河西还能有一席之地。
调笑渐渐盛了,张承敬顿了顿手中玉盏,摇摇头,扬脖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那满桌珍馐美馔,深深叹了口气:这汉唐天下,终究是被这群杂胡给折腾没了规矩,张家几代人的夙愿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杜若山坐在他的对面,也没去看那热闹,正颇有滋味地品着炸得油脆的馃子,“嘎吱”作响,他是今晚下注之重仅次于曹元浚的人,但也不在意输赢。
两个不在意输赢的人就这么相对而坐,却是看都不看对方,沉闷的气氛压得使女连添酒都屏住了呼吸。
“喔!”
兴致勃勃的人群忽地爆发几声惊呼,继而是抚掌大笑。唐鹿韭醉醺醺的眸光重新聚焦回场内,嘴角挂上了一丝笑。
原来是那女人也将背负的酒主动抖落了一些。
两个柈奴没有理会场外的热闹,分别验过彼此的酒盏,一起向前爬去,模样依然狼狈可笑,却带着一种笃定。
这情景,竟叫素来情淡的唐鹿韭心头一颤。
最后,二个柈奴同时跨过了那条金线,几乎不差分毫,瘦瘦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神色,高声道:“酒,一样,人,一样。”
贵人们纷纷围拢来看,后面围着一层好奇的使女,惊讶地掩口而笑,又纷纷转头去看茹娘子。
人海深处,茹娘子按住玉筹起身:“这一注,双赢。”微笑看向贵人们,“诸公以为如何?”
曹元浚歪头看唐鹿韭,见她团扇半掩,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盈满了关切,于是大笑道:“就这么办。”
众人顿了一刻,纷纷跟着点头称是。
翟仁寿仰头大笑,饮干了酒:“如此甚好,实乃一则佳话啊。”
郭君平和阿婤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金线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对视间都松了口气。阿婤更是喜极而泣,嘴里胡乱说着什么。热闹的气氛里,郭君平却悄悄瞄向了曹元浚,还有不远处摆在桌上的那柄短刀。
无鞘,沾满油脂。
那柄浸满马四娘母女鲜血的刀,有罪,该杀,它的共犯就站在不远处,端着金灿灿的叵罗,笑得踌躇满志,也该杀。
背后酒盏解下的瞬间,他悄悄起身,径直向那短刀走去。
他尽量走得平静,尽量不动声色,心却如同擂鼓,仿佛入了战场,每个毛孔都格外紧张,只等一击而中。心跳越来越快,他简直想奔过去,但不能,他不能。
他压着心跳,慢慢穿过人群。
刀子明晃晃,近在咫尺。
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捏成颤栗的拳头也无济于事……
然而,当他就要伸手的时候,一个女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女人很高挑,挡足了他的去路,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意图,浅灰的眸子犀利而锋锐。
他要绕开,却听女人高声道:“这柈奴为我奉酒。”
曹元浚闻此转过身来,笑着对使女道:“还不快办?难得阿姊开口。”
众人也跟着回头来看,笑着摇着头,叹这不经九郎被一个女人撩得团团转。
转眼一瞬,短刀便到了唐鹿韭手中,她挡在曹元浚身前,将刀递给他:“喏,九郎快给我切一叠炙羊来。”
曹元浚乜一眼郭君平的背影,接过明晃晃的刀子:“一叠啊,阿姊吃得完吗?哈哈。”
唐鹿韭一手摇了摇团扇,另一手轻轻推了推他,好似推了未系的舟,倏忽,便一起漂回了人潮。
郭君平吞下愤恨,不甘地托了酒注子,跪在毡毯旁,眼底潮红。
围绕长桌,康蓝川、黑娘仍旧托举堆满果子的玉盘,阿婤也跪着,颤巍巍托了一尊曲卮
四个人各自跪着,知道最后一局开始了,他们看不见,但可以从贵人们的呼声里听出对斗的惨烈,周围几盏铜灯也不停地摇动,仿佛也在揪心柈奴们的生死。
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最后。
一阵爆发的欢呼声里,索达颤栗着接过一碟萘,跪在了郭君平对面,满脸都是眼泪,嘴唇也哆嗦着,看到周围几个火伴关切的眼神,深深埋了头。
丑汉没有回来,屏风外传来他的骂声,越来越远……
肃州使者龙神力坐定,瞥了眼身后侧侍奉的索达,嘿嘿冷笑:“你这狗彘,心还挺黑呀。”
索达不语,高高举起那碟萘,磕了三个头。
郭君平百感交集地瞟了眼索达,想起丑汉因为反抗大户拦渠水才被送到这里来的,一阵不平与遗憾。随波逐流如他到了这里,不甘就范的丑汉也到了这里,甚至丢了性命。
一介乡人,到底要如何才能活?屈服,还是反抗,到底怎么做才能活?
酸泪模糊了他的双眼。方才,若不是那女贵人拿走了刀,他此刻会不会已经功成?功成了,被千刀万剐也值了吧,阿姊知道他是这样死的,也会夸他吧。
酸泪滑落脸颊。
贵人们已经陆续归席,唐鹿韭在他身前的毡毯上坐下,歪过头来,浅灰色的眼睛瞥了眼他涕泪俱下的脸。
这时,茹娘子款步走到长桌前,身后使女双手稳稳端着摆满玉筹的金盘。茹娘子行礼宣布,这一局的赢家是翟仁寿,除了郭君平和阿婤那轮,他全都押对了。
贵人们或喜或叹,无不看向襟怀大敞的翟仁寿,纷纷要他怀里的美郎君献艺。
翟仁寿饮干一叵罗美酒,捏了捏惊秋的脸颊,亲昵一笑,擡头看向众人,豪爽道:“既如此,吾惊秋儿今夜便为尔等献一舞胡腾。”
一阵香风送来,一侧屏风后响起激昂的胡乐,另一侧屏风倏然掠过一个无人注意的黑影。
惊秋垂目站起身来,款步来到了长桌末端一片开阔地,在氍毹上站定,缓缓拉开了阵势。
乐舞相携,唐鹿韭手中的团扇越摇越慢,直到不再动了,她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年郎君,舞起来居然如此英姿飒爽,雄浑刚健,不由愣了。
此刻,瘦瘦就站在屏风外,静静看着那个投落在屏风的不羁人影,刚健的舞乐声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