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者言】
天还没亮,屋外响起一阵令人不安的脚步声,门锁被“咔哒”打开,“咚”一声门响,扬起一阵灰尘。
郭君平等人昨夜睡下时天都快亮了,此刻都在酣睡,被猛地惊醒,便是坐起身眼睛也照旧睁不开。
几个私卒二话不说冲了进来,将正在揉眼睛的郭君平拎起便往门外走去,重又锁上了门。屋内方才醒转的四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被拎出门的郭君平也很迷茫,一直被拖到磨岩的面前,“咚”一声扔了地上。
这是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光线不甚好,只有一个凳子,在磨岩的屁股下面,侧面的墙上挂满了鞭子、棍子和一堆郭君平认不得但知道打人很疼的东西,私卒在两侧列阵,无不面露紧张之色。
安宝藏也在其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郭君平只好讪讪收回目光,知道这人又开始装不认识了。
“嗨嗨嗨,看什么呢,头儿问你话呢,昨晚那人牙和你说什么了?”站在磨岩身旁的男人,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有点滑稽。
郭君平经了这几日的事情,早就对这些威吓殴打麻木了,无非是死,像马四娘、莲娘那样死,像丑汉那样死。
他掀了掀眼皮,无奈道:“真可笑,人牙能和我一个柈奴说什么。”
大眼睛挑眉,过来踢了他一脚,亮出了棍子要出手,却被磨岩擡手制止,只好不甘地退回旁侧,恶狠狠地盯着郭君平。
“郭大,那人牙名唤瘦瘦,昨夜被杀了。”磨岩的声音平静而克制,炯炯两眼眈视着郭君平,如一只下山的恶虎。
郭君平浑身一个激灵,这才醒过神,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看磨岩,又看看私卒们,忍不住多看了安宝藏两眼。
然而,那贼却静如平湖,跟个泥像似的。
磨岩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昨夜丑时二刻,你被瘦瘦叫去问话,差不多寅时才离开,对吧?”
郭君平茫然摇头:“我哪知道时刻。”
磨岩冷笑道:“当时屋里只有你二人,没人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你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他死了,就死在和你说话的那间屋里。”
郭君平彻底清醒了,原来,他成了瘦瘦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这些人当然知道他不是凶手,哪个凶手会在杀人后还乖乖回来等抓?
磨岩自不傻,盯着他看了片刻,继续道:“所以,他死之前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希望你知无不言。”
郭君平听到这里,却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污蔑他是凶手就好说了。
昨夜他被人拎走直接就去见了瘦瘦,屋内确实只有他们两人。
因为瘦瘦要跟他说的是一件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四姨和莲娘的尸首,我让人送到庄子外了,就在南边八里地的普光寺里停着。我能为她们做的,也就这些了。”瘦瘦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忧伤的神色。
郭君平心头一热,眼泪“哗哗”往外流。
瘦瘦又叹:“其实四姨不该来的,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再让莲娘跑一次。上一次,她是为了来娘才被捉回来的,这次我让她单独走。可是……”
他看了眼桌上摇曳不定的灯苗,脸色凝重。
郭君平无声地哭泣,哭马四娘和莲娘的凄惨,也哭自己的无能,还有感激的眼泪。无论如何,瘦瘦为这对母女留下了最后的尊严。
瘦瘦擡眼看他,眼里有托付之色:“郭大,四姨是汉人,讲究个入土为安。这件事也只能你来做了。”
郭君平抹了把泪,望着他,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我今夜就放你出去,你去葬了她们。”瘦瘦眉头皱得很紧,声音几不可闻。
郭君平讶然看他,但很快明白过来,下葬这事也不是非他郭君平不可,瘦瘦只是想给他一条活路。
但他不可能走。
他发了誓,要把那扔飞刀的小子宰了,虽然怎么宰还是一个难题,但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做出的清晰而无悔的决定,不是被别人安排的。
“我不走。”他又抹了把泪,语气坚定。
瘦瘦无奈道:“你留在这里干嘛?等死?”
郭君平严肃地注视着他:“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咋了,在这里做柈奴做上瘾了?我告诉你,郭大,多一天都是找死,你是真不知道什么是柈奴吧?”
“我知道。”郭君平打断他,挺直了腰板,“但我真的有非留不可的理由。”
瘦瘦转了转眼珠,冷笑:“哎呀,原来如此。你以为你能杀得了谁?还是能报仇雪恨?我告诉你吧,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些私卒家仆,随便来两个都能把你的头打烂了。”
郭君平听着他硬邦邦的嘲讽,虽然不爽,但也知道说得是实话,但还是坚持道:“四姨对我有恩,我不能让害死她的凶手就那么好端端活着。”
瘦瘦神色一暗:“四姨对我也有恩。”
这次轮到郭君平冷笑:“既如此,你不早点放了她,害她死于非命!”
瘦瘦的眸子瞬间燃起怒火,连声音都提高了:“你以为我不想救她们?你以为在这个庄子里我能一手遮天,想让谁走让谁走?”
他拳头捏紧,站起身来,细长的身影逼近郭君平,咬牙道:“郭大,你知道个屁,你小子以为这南风庄是什么地方……”
蓄势待发的身体,在看到郭君平双眼的一瞬便泄了气。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一种真挚的决绝,不掺丝毫作态。
他松了拳头,转身坐回刚才的交椅,疲惫地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只说一件事,四姨母女的尸首,必须你处理,懂吗?”
郭君平似懂非懂看着他。
瘦瘦怪笑了一声,拍了他的后颈一下:“你小子是真不懂吗?你们这些人进来,还能活着出去吗?到时候还葬别人,你自己都没人葬,看见后院的大铁炉了吗,噗,一把火!”他右手收拢的五根手指向外猛地弹开,如同绽开的火苗,“就烧成了灰烬,然后填到那大花圃里,都没人知道你姓甚名谁!”
郭君平眉头轻轻一颤,咬了咬后槽牙,两只眼睛更坚定了:“我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