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涌】
当问法堂内玉牌“叮咚”的时候,堂外却是一派紧张气氛。
院内,安宝藏等几个私卒此刻正守在折廊的转角处警戒,不许闲人靠近问法堂。
自从昨夜瘦瘦横死院中,磨岩便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检点,力图在不打扰贵人雅兴的前提下,缉捕凶手。他们这些私卒们整整一宿没睡,无不精神靡靡。
站得久了,见周围没别人,便禁不住小声聊起了昨晚的事情。
“不就死了个丧天良的人牙吗,这么大动干戈?”一个私卒红着眼睛,叹了口气,揉着支棱了一夜早已酸透的脖颈子,眼睛瞄着远处来回巡逻的队伍。
“呵,你当头儿是心疼那狗人牙?还不是怕刺客在庄子里藏着,万一伤着某个贵人,他还有脑袋吗?”另一个年长些,抠着眼屎,也是累得一脸菜色。
“我听说,瘦瘦脖子上都是爪印,说是让猫鬼挠死了?”
“嘘,你个田舍儿,声音小一点儿,莫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昨晚散了席,他们在后院廊上巡检的听见猫叫了,那叫声,哎呀,我佛慈悲,真是又惨又瘆人!说就是猫鬼,和村里闹猫鬼候的时候声音一模一样啊。”
“是猫爪子挠得嘛,你们看见了?别整天猫啊鬼啊的,抓刺客,哎,你就抓刺客,别胡求马叉。”
“对啊,大兄说得没错,你们哪个看见了?是看见猫鬼了,还是看见那瘦瘦的脖颈子了?”
几人被一个站在墙角的矮个子问住,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冷了片刻,抠眼屎的终于抠完了,满意地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伸了个懒腰:“还是你有脑子!”忽然看向一直贴墙站得笔直的安宝藏,对左右挑挑眉,指着他问,“哎我说,那个竹棍子,对,就是你,你花了多少钱混进来的?”
安宝藏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见抠眼屎的点头,羞赧一笑:“哎呀,呵呵。”
抠眼屎的怪笑一声:“不过啊,你运气实在不好,这庄子里死了人,咱们这几晚是别想睡了。”
安宝藏恭敬问道:“那阿兄可知道,那瘦瘦到底为什么死了啊?”
众人闻此,都下意识去看那抠眼屎的,后者被问得一愣,却又架不住被新人询问,高低得找回面子,于是清了清嗓子,警告道:“我劝你们莫要妄语,咱头儿最恨怪力乱神了!你们要敢说刺客是猫鬼,他能把你活剥了,知道吗?不过……”
他弓起腰,招呼众私卒凑得更近,轻声道:“我听说,晚上给脑门喷点尿,能防着猫鬼挠咬。”
众人纷纷点头,恍然惊恐,安宝藏也跟着点头,心里却觉得十分好笑。
这群狗獠居然还真信什么猫鬼挠咬。
他想起在胡店那夜,猫鬼首领马背上的那杆大旗,还有身后那支精锐的队伍,哪是什么神鬼,分明就是一部训练有素的私兵。
他又想,如果真是猫鬼到了,原因是什么?郭君平为什么会有刘海宴的鞶囊?无数的问题萦绕脑中,却没有答案。
“你,愣什么神?”一个巴掌拍在背上。
安宝藏回过神,见抠眼屎的正审视他,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我……我有点怕。”他小声说,刻意抖了抖。
抠眼屎的“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背:“小子,看见了吧,这庄子里的活儿不好做,你居然花钱进来,真是……”
安宝藏点头。
这时,那个眼睛发红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道:“我记得,那猫鬼来,不是要留猫符吗?好像还挂旗子!”
“对啊!还是你小子机灵!”抠眼屎的一拍大腿,踹了红眼睛一脚,严肃地对几人道:“咱们得多留点心,尤其晚上,若见着猫符、猫旗了,那肯定是猫鬼来了。”又扭头在地上啐了一口,“天杀的世道,妖魔鬼怪都出来打幡儿
“还聊上天了,不想活了?”
磨岩刚好率两火人巡检路过,见这几人在廊下鬼鬼祟祟地说笑,不由恼怒,上去挨个踢了一遍,匆忙离开。
下午贵人打毬,他有忙不完的事情。
他已经在这庄子里转悠了大几个时辰了,连刺客的毛儿都没摸着,除了瘦瘦死时满脖子的抓痕和一张飘落脚边的猫符,没有任何线索,屋子是从里面锁好的,窗户更是完好无损。
但是现在,他没有精力纠结凶手。
后日早午,贵人们才会陆续离开南风庄,除了今天的毬会和晚宴,还有明日一天游艺筵席。如何保证贵人们安全惬意地渡过剩下的两天两夜,是关乎他脑袋的头等大事。
瘦瘦一死,跟着来的散乐班、游艺奴子们便统统没人管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刺客。为此,他天还没亮就将这些人全部抄检了一遍,没有任何收获,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
说完全没所获倒也不对。
他发现了一个疑点:贵人们都说昨晚睡得格外沉,连从前睡不好、经常起夜的几位都沉沉不知周遭地睡到了大天亮。
贵人们认为是彭贾玉的仙药效果好,也有盛赞“双修”绝妙的,但磨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专门将与贵人们“双修”的十来个灵女叫来问话,也是一问三不知,都一口咬定双修后就入了定,啥也不知道,说着说着还一个个哭了起来。
磨岩气到冷笑。
什么叫“入了定啥也不知道”?魂儿都去南天门报到去了,还是去仙洲采撷灵气去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仙女了是吧?
他一听就知道是彭贾玉平日里兜售“灵丹妙药”让她们背诵的鬼话。
可那一个个娇柔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还真是直冒仙气儿,便是他铁石心肠,也一时不忍照实了拷打。再说,杜若山还在这里,若坏了彭贾玉的“仙名”,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条线索也只能断了。
瘦瘦死就死吧,一个人牙,死不足惜。他担心的是下一个死的人,万一是个贵人,他还是个死。几次禀告,茹娘子却很镇定,让他不要小题大做,更不会停了鉴宝会,只命他加强警戒,悄悄缉凶,绝不可打扰贵人。
天杀的,这活计恁地越来越难做了。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想回乡种地了。可又想,十几年前家里的地就被阿叔卖光了,种个屁,只能无奈苦笑。
此刻的问法堂仍旧悠然,贵人们几乎都不知道昨夜死了一个人牙,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
杜若山见压轴的鉴宝已经结束,端起了茶,慢慢饮了起来。
唐鹿韭命白襕衫的少年合上了宝盒,紧了紧帔帛,微笑道:“诸公,名簿定下了,下月廿日,我在赢雨楼等待各位光临。”
这么大的买卖要在赢雨楼落定,众人纷纷看向了赢雨楼的主人安继芬。
安继芬得体微笑,但难掩眼里的喜悦与满足。这是他跟随杜若山七八年,第一次得到这么好的机会。贵人们在酒楼里的花费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的赢雨楼自此就成了权贵们分享秘密的地方。
他安继芬发达的好日子,还远吗?
于是起身,行了一圈大礼:“拜谢杜公和唐娘子擡爱,安某祈盼诸公降临,定当竭力服侍。”
翟仁寿调笑:“到时教妙姬出来献舞,莫要再摆架子啦。”
安继芬躬身拜道:“啊呀,翟公说笑了,妙姬总提起各位贵人,想念都来不及呢,哈哈。”
宋如鹤冷笑乜翟仁寿:“哎呀,我说翟三郎,你可真是多情!这会子又不着急去见你那亲随了?”
众人知他说的是今日入不得这问法堂的惊秋,都笑了起来,翟仁寿也跟着笑,讪讪地,直摆手。
方才堂内因叛了沙州而阴郁戒备的气氛跟着一扫而光,一群人你让我请地缓缓起身,陆续往堂外走去,准备吃好睡好,参加下午的毬会。
宋如鹤追上去问翟仁寿为何学那老顽固张承敬,居然没有挂牌,翟仁寿只是呵呵笑:“我可没学那老物!我说宋五,你又不是不知道,翟家可有一个铜钱归我老翟管的?”
说完,笑着扬长而去。
宋如鹤苦笑摇头,翟仁寿还真没撒谎,他那老妻仗着姓曹,家里家外一把抓。翟仁寿蓄妓赌钱都无所谓,只一样,不能管家。
廊下,安宝藏遥望众贵人徐徐走过池面上的曲桥,挺直了腰板,目光隐秘而迅速地扫过笑容可掬的翟仁寿,想起昨晚他来找自己的情形。
自入绿野园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一趟南风庄之行,甚至还有此前的监察,他都小看了翟仁寿此人。
一阵凉风钻过长廊,安宝藏浑身一个激灵,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离开前,得将那双眼睛剜了,对了,还有看穿了他身份的翟仁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