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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 荒唐毬】

【第47章 荒唐毬】

晡食丰盛得让人害怕,几人围坐在小桌旁,都没胃口。

除了索达。

阿婤因康蓝川斗死了她的同伴,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黑娘因斗死了原本与自己颇有话聊的人,也难过得吃不下饭。索达无所谓,他知道丑汉是个好人,可在生存面前,道德对他毫无意义,别人不吃,他吃,大块大块嚼着羊肉,吃得满头大汗。

郭君平满口苦涩地垂着头,好不容易被那头首

他不知道那东西到底作何用途,却一直无法释怀那个“鬼”的托付,想着有朝一日总能做点什么。又想起马四娘埋得包袱还在那榆树下,马四娘母女的尸首还停在普光寺里,更加焦躁不安。

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甚至是“鬼”的托付后,他的生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不过,无论是否吃得下饭,日头一偏,他们便被驱赶到了毬场边。

接替瘦瘦的男人,遒劲高壮,锋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意无意地在郭君平那张吃惊的脸上顿了一刻。

高长命!

郭君平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某乃散乐班主,姓高,原本不管游艺。如今事急从权,暂添了瘦瘦的缺儿,且管各位一管,还盼诸位都给面子,咱们相互成全。”高长命微微冷笑,笑得众人都低下了头。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比瘦瘦更加难缠的角色。

听完了规则,五个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远眺那阔大的毬场,见北侧看台上的毬场亭子

他们五人将成为贵人们这场毬会的“毬”,想来也算是件荒唐事,但见识过“肉台柈”斗人,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一个活人如何成为月杖下的一颗毬,他们仍旧无法想象,但也知道必然不是好事,弄不好还是会丢了性命。

高长命冷峻的眼眸扫视众人,令五人自行票选出一个“毬”,便转身走了,只留几个私卒守着。

五个人互相看一眼,都避开了彼此的目光,不愿做第一个坏人。

私卒可没耐心,很快催促起来:“扭捏什么,贵人们至少打三节,有的是上场的机会!”

说完,都是一阵坏笑。他们常年服侍在南风庄,心里都明白,便是只打一节,也得重伤一“毬”,因此看这五人如同看五个死鬼。

郭君平擡睛狠狠地剜了一眼那调笑的,心想,这些人也都是娘生的,在这地狱里待久了,居然没了人心,以他人苦难为乐趣,可见世道对人的调教是何等卓有成效。

“快推一人出来,等下奏乐了,可是要吃棍子的。”那调笑的私卒忽地变了脸色,威胁道。

身后的私卒们都笑了。

这时候,毬场刮过一阵风,扬起一阵尘土。

郭君平背脊一寒,总觉背后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远处,贵人们已陆陆续续入场,青一队,红一队,华服鲜亮,与正被牵到场边的八匹骏马一样精神昂扬。

好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

郭君平觉得“诗中景”忽然就鲜活起来了,若不是来到这上等人的毬场,他这辈子也不能有此直观一叹。

他又看到那个杀了马四娘母女的小子,在马背上挥动着月杖,仰头大笑,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觉间,拳头握成了石块。

他决定抗争,若他们死活不推一人,私卒们又能如何呢?

但私卒的话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你们推一个出来,原本就是个乐子,你们不推,我闭了眼点一个便是了。”

五人都是浑身一震。

片刻,阿婤忽然伸手,直直指向了康蓝川:“我举他。”

声音和手指都颤抖得厉害,两只乌黑的眼睛看向地面,闪动着泪光。

康蓝川一怔,忽地呵呵笑了:“小丫头,你这是恨老朽将你的伴儿斗死了,情有可原、无可厚非。既如此,老朽也只能举你了,看看谁倒霉罢。”

说着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阿婤,眸光冷峻如狼,却很坦然。

郭君平立刻摇头:“我弃票。”看了眼蠢蠢欲动的索达和垂眸不语的黑娘,不甘道,“难道你我便如此就范,相互迫害?肯定还有办法”。

他伸手压下康蓝川的手指,看向对面的阿婤,难掩急切:“你们先把手放下,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索达舔了舔嘴唇,不屑冷哼,“有,就现在说出来,没有就别耽误事。”

“这小子倒是个明事理的。”私卒看了眼索达,嘿嘿冷笑,“快点吧,别耽误时间了。”

“我就选他。”阿婤头得更低了,一动不动指着康蓝川,惊恐的眼泪流了下来。

私卒推了推正在拼命想办法的郭君平:“快选吧,就你事情多,你那些小聪明我们能不知道吗?死心吧,这南风庄的毬场上从来都是玩活人的。”

黑娘闻此,颤抖得更厉害了,一双泪眼望向郭君平,翕动嘴唇半天,才嘶哑道:“郭大,你有什么办法,倒是快点说呀。”

郭君平满头大汗,垂手不甘地攥着前襟,恨自己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这时,场边响起了一阵激昂的鼓乐声,正是振奋激昂《打毬乐》

贵人们七男一女,仍在毬场边挑选骏马,都穿了缺骻衫

宋如鹤试了试月杖,瞟了眼高台毬亭,问翟仁寿:“哎,你那千娇百媚的随从怎么不在,没来?”

翟仁寿叹气:“说身子不爽。”

不远处,曹元浚翻身上了一匹红马,笑道:“阿姊,等下可别怪吾手下不留情啊。”

唐鹿韭摸了摸身旁白马的脖子,笑道:“哎呀,千万要手下留情呀。”

翟仁寿听见,对唐鹿韭嘿嘿一笑:“放心吧,我们这不经九郎最是怜香惜玉了,他若下狠手,还有阿兄我,一定不欺负你一个娘子。”

宋如鹤笑着推了他一把:“唐娘子何等人物,还要你让,再说,对面还有杜公呢,你我还是小心点吧。”

“是啊,是啊。”江不赢附和笑道,“吾队有杜公这个击毬好手,就不劳翟公操心了,哈哈。”

翟仁寿挑眉:“好啊,那咱们毬场上见了。”擡眼看向不远处高高的看台,愤愤道,“哎呀,张公是年纪大了,惠和是个出家的,这史郎君年纪轻轻,竟不爱打毬,当真稀奇。”

顺着他的目光瞧,史端正在亭下悠闲地饮茶,一副惬意的模样。这些年,史端以“体弱不善动”为借口,缺席了不少活动。

“也不知道慕容刺史看上这位什么了。”翟仁寿忍不住调侃,“慕容大娘子

“行了,别絮聒了,开场了。”曹元浚掂量着手里的月杖,蓄势待发。

舞伎们退场,鼓乐声更加慷慨激荡了。

这乐声,对于贵人们来说是如此振奋,对于郭君平他们来说,却是催命的调调。

“我弃权!”郭君平撑了半天,终究不得任何解法,愧疚地看着黑娘,咬住了嘴唇。

黑娘一怔,叹了口气:“罢了,我弃权。”

“你呢?”站在最前的私卒指着索达。

另一个拍了拍索达的肩膀:“你也弃权?那我就选你去,狗杀才。”扭头狠狠抽了郭君平的后脑一下,“就你点子多,还弃权!造个平局是吧,恁得能耐!”

“快举!”几人都看向索达。

他脸色惨白,抿嘴伸出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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