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逃】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郭君平通身荡起微妙的麻木感,仿若脱离了人间,手却仍在推刀,本能叫道:“快来,快来帮我!”
声音嘶哑得好像裂帛一般。
索达双膝跪地,两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他,却是一动也动不了。康蓝川趴在前一个死去的私卒身上,翻着白眼喘息,眼看就要断气了。
门边,私卒不甘地转过身,手拎沾满鲜血的刀,面目狰狞。郭君平惊得“啊”一声,像被烫了似地松了刀柄,嘶哑道:“黑娘,快!快砸他,陶罐!”
黑娘还沉浸在阿婤血溅当场的震惊里,愣了一刻才回了魂儿,手忙脚乱寻到陶罐,举起便向那私卒砸去。
“哗啦”一声,正中脑顶,水从瞬间碎裂的陶罐里迸射,爆竿一般。
私卒满脸水,血红双眼突了出来,瞠视黑娘,他背心插把刀,手拎一把刀,如泥塑般愣了片刻,忽然缓缓向黑娘走去,踉踉跄跄,却充满了压迫感。
黑娘早已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只拼命向后缩。
郭君平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追过来,口中喊道:“黑娘,捂住他的嘴!”
私卒喉头“咯咯”作响,显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郭君平不放心。
“啊……哦……”黑娘醒过神,跳过去从身后捂住了那私卒的嘴。
那私卒“嗷”一声转过身,将黑娘甩到胸前,他像夜叉似地怒视着扑来的郭君平,只瞬间,却骤然如溃堤一般,轰然向后躺倒,拽着黑娘整个人一起拍在地上,发出“呯”一声闷响。
“啊!”黑娘克制地惨叫了一声。
郭君平顾不得擦汗,奔了过去,才发现对方已经死了,两只红透的眼睛圆瞪着,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了。
原来这么一摔,卡住的刀锋从他的前胸刺了出去,刃口擦过黑娘的胳膊,割破了袖子并皮肉,正晕开一缕殷红。
郭君平忙扯下黑娘断裂的的袖子,先将伤口扎紧,擡眼见门板溅满了猩红的血滴,阿婤双目圆睁地歪倒在门边,不由心里一酸。
索达早已抖如筛糠,被康蓝川摇了好几下才慢慢醒转,见四周尽是狼藉,脸色惨白地哆嗦道:“我……我就说你……你……法子不行吧。”
郭君平将黑娘扶到墙边,回头白他一眼:“行不行的,已经这样了。现在门外没人了,你走不走?”
索达牙齿发颤,脱口而出:“走!”
“好,那就要合作。”郭君平指着黑娘,“你扶她走。”
“凭啥?”
“那你背康老丈!”
“我不背。”
“你!”郭君平一时语塞,真想给他一拳,却听得康蓝川幽幽道:“郭郎君,老朽走不动了……你们……你们走吧。”
“我背你。”郭君平果断道,起身溜到门口,确定外面没人,关好门,喊黑娘一起将两个私卒拖进屋角,扒下两身绵甲并统一样式的幞头,分别穿戴了,又将他们腰间的刀鞘卸下,将擦净血痕的刀入了鞘,分别挂在腰间。
黑娘本就健硕面黑,扮起来颇有几分男子模样,低头摸了摸那绵甲,赞叹:“这衣裳真绵软。”
索达见二人穿戴,紧张道:“我怎么办?”
郭君平和黑娘一起将阿婤搬到墙角,用柴草盖好,才淡淡瞥他:“你又不背康老丈。”
索达咬牙站直,指着地上的私卒尸首,压着嗓子骂道:“好你个郭大,过河拆桥,那人是不是我杀的!”
郭君平冷笑:“你先和我们一起将人藏好。”
说着,拖起一个私卒往阿婤对面的墙角去,黑娘抹了把汗上去帮忙,嘟囔:“对,这两个恶贼不能和阿婤一起。”
郭君平听得心酸,吸溜了一下鼻子。
前途实在未卜,阿婤是带不走了,他甚至不知她家在何处,是否还有亲眷。
很快,一切准备停当。
郭君平背起康老丈,和黑娘前后往门外走。索达赶紧跟上,声音软了下来:“遇到巡夜的,你怎么说?”
郭君平头也没擡地走出门去,黑娘转身道:“就说你是翟什么,那个贵人的随从,不问你别说话啊!”
索达咽口唾沫,点点头,正了正幞头,几人趁了月色朦胧、门前无人,一起往后院摸去。康蓝川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轻轻环着郭君平汗湿的脖颈。
郭君平走到廊前,擡头看了会儿模糊的星子,幸好今夜云淡,勉强看得清方向。
其实,他自己也两股颤颤,根本不知该往哪去,只凭了曾在高官府邸做工的经验往前摸。好在沙瓜这些大户的宅邸布局大抵差不多。
通常,高门大户的正门开在正东南,只要沿回廊,向北穿过一重重门,终究能到后花园,那狗洞就在花园的东北角。
如果位置不对,如果洞被封了,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只托了托康蓝川,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心里却在一次次设想、推倒、再设想……绞尽脑汁地想那备选方案。
或许……还能爬墙?
可高门的墙是真的高不可攀,啥本事也无的普通人想翻,简直自不量力,若还要带康蓝川一起翻,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他安慰自己,脚下不停地跑。
转眼,四人小队趟过了回廊边的灌木丛,满头大汗。
忽然,前院方向响起一阵阵刺耳的锣声,大批私卒举着火把,正沿着回廊跑来。四人赶忙伏进一丛丛牡荆深处,屏息凝神。
看来,前面出事了。
郭君平喉头一滚,轻轻拍拍觳觫的康蓝川,一旁,黑娘和索达四只眼睛黑亮亮,都盯着擦脸而过的一双双乌靴。
沓沓急步,仿佛每一脚都踏在心口上,令人恐惧。
好在,私卒们很快便奔过了回廊,往前院集结去了。几人一刻也不敢耽搁,继续赶路,走了一阵,一扇紧闭的院门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两盏灯笼分挂两侧,散发诡异的红光。
树丛里,郭君平将康蓝川卸下,嘱咐黑娘和索达原地等待,自己独自前去探门,方出了花丛,才踏上石片铺就的小径,忽觉身后飘来一抹暖黄的灯火,旋即听到一个严肃而低沉的声音:“站那儿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