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单刀会】
安宝藏猫腰掠到屋后,枯叶般轻飘飘落在了后窗外,侧耳倾听,室内丁点声音也无,只一抹微光明灭宛如鬼眼,身后骤然再起寒气,熟悉的杀意……
他决定不为所动。
翟仁寿手里那份《诸公出唱名目》将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据说这名目是龙兴寺老寺主的私藏,标注了沙瓜权贵们通过布施龙兴寺隐匿的资财。
一个多月前,这位老寺主在祈雨法会后毫无征兆地圆寂了,才有了如今这位新寺主惠和。
老寺主为何要将“名目”交给翟仁寿而不是惠和呢?
安宝藏一直对此感到困惑,本打算今夜询问翟仁寿,然而……
他不甘心,重新跃上屋顶,从鞋底中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薄铁,开始撬动瓦片,一阵风吹过,背后的汗倏然冷了,远处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猫鬼?
他熟悉这号角,正是胡店那夜猫鬼大军的先声。
“咔哒”一声,第一片筒瓦被撬开了,第二片……
一阵阵号角声愈发紧密,远处,一丛丛灯火正从四面八方向南风庄围拢。
他眺望一眼那把火汇聚的灯海,咬紧了后槽牙,不愿就此放弃,低头继续撬,直到撬出一方能容身的空洞,又伸手撬开下面一层的板瓦,直到双脚踏在望板
他深吸一口气,一块一块地撬起望板,伸腿踩住了一根椽子,通过平暗
没有任何声音。
他正观察,忽然眉头狠狠一皱,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忙咬紧了牙关。一股冷汗顺着他的脊柱流进了裤腰,小腹一阵恶痛。
难道晚上吃了太多菹菜,闹肚子了?贪嘴,一个察子怎么能贪嘴!
他暗骂自己,背后又窜起一丛冷汗,调整了几下呼吸,抓紧椽子收紧小腹,一块块地撬起平暗。
这间屋的平暗格子过分细密,待撬出一方能通过的方洞时,他已浑身湿透,腹内时不时“咕噜”响动。
他按住小腹,干净利落地跳进了方洞。
屋内只一盏灯,隔着道博古架,从瓷器的间隙里流溢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蹲着,将铁片塞回鞋底,一抖袖口,捏住了一抔冰冷的铁弹丸,绕过博古架,缓缓向光源挪去。
渐渐地,视野开阔起来,便看见灯下的书案上伏着一人,不知睡着了还是喝醉了,一动不动,灯火纽撚着他那华服透出的温润光泽,飘忽不定。
咕噜……
安宝藏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忍住小腹绞痛往前挪,直到发现地上有串血迹,一直延伸到一把带着血的刀。
是庄内私卒佩戴的那种直刀,质朴、崭新,静静躺在地上。
忽然,灯影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
安宝藏双眸一亮,回身便往椽上跳,却听得“呯”一声,屋门被人猛地踹开了,一阵涌动的火光瞬间将他包围,继而又是“叮呤咣啷”一阵乱响,背后直棂细密的窗也被人强行砍开了。
郭君平已经跑到了东跨院的后墙外,浑身汗湿,费尽全力爬上墙,只见满院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来回走动的人影,举着火把按着刀柄,看着就不好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评估着自己的实力,秋风一吹,不由地喉头一滚,打了个湿漉漉的冷战。
多亏身上这套绵甲,还有这串钥匙,才让他走到了这里。一路上几次被人拦住询问,他都拿出钥匙,假装要为翟贵人取什物,因穿着一样的绵甲,倒也混了过来。
现在呢?
他低头注视着腰间那把刀:刀兄,现在要靠你了!
大刀沉默,看着竟有几分怯弱。
“哎!真是怯人懦刀啊……”他长叹一声,闭眼再预演一遍动作,待两个并肩巡夜的走远了,才翻墙跳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屁股一阵痛。墙并不高,奈何他没得安宝藏那“落地无声”的本事。
“谁?”
明明已经走远的三个巡夜立刻折返,擎着火把追了回来。
郭君平大骇,顾不得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起身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丛。枯萎的树丛不高,好在够细够密,勉强将两颊划伤的郭君平包藏在了其中。
两个巡夜的慢慢靠近树丛,反而不敢更进一步了,你看我,我看你,都给对方使眼色。
一个说:“你去看。”
另一个不甘示弱:“凭啥?你咋不去?”
这个声音抖了下:“刚才,啊,就刚才,猫鬼不是我追的?差点要了命!你有没有良心,该你去了。”
“杀才……”旁边的啐一口,颤巍巍往树丛里走。
隔着细密盘绕的枝杈,郭君平看到一双越走越近的脚,紧张地抓紧了刀柄,因听见“猫鬼”二字,心里稍稍踏实。
猫鬼到了,南风庄就该大乱了。
想着,趴地更平了些,凉风吹透的衫子再次被热汗浸透了,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觉得气短,快要窒息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紧接着,南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锣声,院内顿时沸腾起来,还没等那私卒走进树丛,背后便急急奔来一火人。
领头的抽刀出鞘,旁边一人擎着火把,与身后跟来的一样气喘吁吁,准备抽刀。
领头的骂道:“懒货!在这儿挨日子呢?还不快去堵门,猫鬼来了!”
树丛边磨蹭的双脚这才转走了,郭君平松了口气,听得私卒们七嘴八舌一阵喧噪,大概意思是这庄院被猫鬼包围了,庄主已经遣出突将
郭君平静静听着,心想,越乱越好,不然他也没机会靠近那姓曹的飞刀小郎。
哪怕死,也得带上那姓曹的。
他打定主意,壮着胆子站起,掸了掸浑身的泥土枯草,摸到了脸颊的伤口,疼得莫名痛快。
他大步沿着铺满石片的小径往前院走去,一手攥紧钥匙,另一手按在腰间刀上,不断想,该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砍中那姓曹的恶徒。
想着,已经走进了一片光海。
“你站在那儿作甚?”一声怒斥,前方光晕里闪现一个高大的私卒,指着他破口大骂,“贼来了,还在这儿浪荡,你火长是哪个?”
郭君平还没开口,一个踉跄,差点被人撞倒。
几个私卒举着火把从旁跑过,上气不接下气:“队正!他们……他们说……让你再调几个人过去……人手……人手不够了,天杀的猫鬼,居然来了好几百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