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云聚】
“啊呀,你可算回来了!”郭君平喜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尖细了,说完脸便红了。
丈夫汉子,如此这般,真是太丢人了。
秦少微从背后拎出两个包袱,一灰一黑,更显得旧了,大约是埋在土里太久的缘故。
他的眼睛亮了,却不十分吃惊,他知道,秦少微总是不负所托,只要她愿意。暗地里,他常常惊讶于此女能耐,如有神助,总能志在必得。
他就着门槛坐下,听着廊前伎人们一边装大车,一边嘻嘻哈哈。秦少微站在廊下不说话,低头看他像个小孩似地拆开了两个包袱。
《郭粉本》在,碎银也没少。
他来回摩挲那潮湿的封面,眼眶红了。
再拆马四娘的包袱,鸦青色,系得一丝不茍。一次也没用过的假过所,一些零散的药丸、草药、还有些散碎的铜钱、银子,一切好端端都在,就像在等马四娘回来。
眼泪瞬间涌出,他怕丢人,忙扭脸擦掉了。
那夜他受伤被救出,浑浑噩噩间仿佛看到了马四娘,就在平康乡那棵大榆树下,又在鬼村的望楼里,他嚎啕大哭,张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垂幔的车上,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道路,一颠一颠。
秦少微抱臂坐在对面,空荡荡两眼盯着车壁,被他一惊才回过神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掀开车帘看,外面一片苍茫,长长的车队正行驶在戈壁中的大道上。
“我的包袱!”他瞪着秦少微,呼哧带喘。
秦少微扶他靠坐定了,面无表情地问:“还是从前那个?”
他点头,又摇头,仍旧死死攥着车帘,说这次是两个,语无伦次地描述了所埋位置,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无法确认包袱还在不在,他很想亲自去挖,可秦少微告诉他,南风庄已被宋如鹤一把大火烧了,怕是片甲不留了。
“宋如鹤?”他疑惑地看她。
“他是南风庄主人。”秦少微拂开他手,放下了车帘,“进沙土了。”
“他为何要烧掉自家庄园?”他讶然惊问,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这个嘛……说来话长。”秦少微皱眉,“你伤很重,且随散乐班去养伤吧,那包袱,我去找。”
他没有反驳,知道她说到就能做到,只安静地点头,任她按着躺回了软垫上,仍旧听着“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最终随散乐班来到清水乡这间小院里住下了。
“阿姊,来吃古楼子呀。”一个清秀的女子出现在走廊尽头,对着他们挥手。
几日相处,郭君平也认得她,名叫邓金香,正是那夜在曹元浚屋内抚琴的灵女。据她说,一共十一个灵女都被送去与贵人双修,受尽了凌辱折磨,最终只逃出了她们三个。
郭君平问什么是“双修”,她脸红不说,转而说起灵女最痛苦的事,不是双修,而是浸药,不但要喝下一碗碗酸苦的药汤,还要赤身泡在药汤大桶里,什么也不给吃,逼着如厕,说要把身体掏干净。
“这又是为什么?”郭君平更加不解。
邓金香就哭了。
他不敢再问,后来问了红子才知道,这些灵女经历的一切便是所谓的“炼药”,也知道了,死在游艺里的玩奴,某些身体部位也会被割去炼药,据说有奇效。
“所以,死……哎?都没全尸?”当时,他震惊地语无伦次,想起了马四娘,想起了莲娘,不敢想她们受了何等的苦。
红子劝他别想。
“说不定她们去了西方极乐世界。”红子说,吸溜着鼻子。
眼前的邓金香与初见已不同,脸颊饱满,眼里有光,郭君平为她高兴,也挥挥手,对秦少微说:“你去吃饭吧。”
“一起去?”秦少微却歪了头微微一笑。
郭君平想说屋里还有碗豆粥,不知怎么地,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走了。
四五张饭桌摆在后院廊下,厨房外。
高长命刚开了几个酒坛,一碗碗倒酒,见秦少微来了,笑得春光灿烂:“哎呀,微娘,你回来了,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些丫头小子,我都快管不了了……”
“谁要你管!”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厨房里轻盈地走了出来,走路像跳舞。
她双手托着一个大大的木盘,两层油润焦黄的胡饼上码着一层厚厚的炙羊肉块,浓郁的肉香混合豉香飘来,馋得郭君平直咽口水。
他也认识这女子,就是她大清早在他屋前树下吊嗓儿,据说从前是唱参军戏的,名叫白观音。
红子、白观音、邓金香,便是十一个灵女中的幸存者,别看红子年纪最小,一张娃娃脸,策划出逃的正是她。
“都愣着干嘛,快吃饭呀!啊呀,郭大郎!你也来了?能下地了,不喝豆粥了?哈哈!”白观音笑着看郭君平。
郭君平正要答,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阿姊,你可回来了,快!快来用饭。”
红子跑来挽住秦少微的胳膊,甜甜笑着,大眼睛忽闪忽闪。
白观音已将古楼子
“哇,我说呢,羊肉飘香,原来是浑二回来了,咱们才有这古楼子吃呢。”一人笑。
男人笑着摆手:“我这手艺和阿清没法比。”
那人笑:“那总比韭娘好!”
众人心照不宣地抚掌大笑,只有郭君平一脸懵。
高长命道:“我可警告你们啊,当韭娘面儿可不许这么说,不然以后可吃不到阿清的手艺了。”
“好好好!”几人笑着点头。
高长命将郭君平拉过来,对那男人道:“喏,这位是新来的弟兄,郭大郎。”
又指着那男人对郭君平道:“这是浑元,我们的飞天夜叉,厨艺了得!”
浑元行礼:“不才浑元,族内排行老二,教郭兄见笑了!”
郭君平眼睛一亮。
小时候看幻戏,他最爱看飞天夜叉,那些夜叉们像是真的会飞,钻天入地,令他钦羡不已,没想到如今眼前正站着一位,忙还礼,难掩钦佩。
浑元是个宽厚的方脸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浅棕色眼睛很亮。他笑着拉郭君平入席,让他把散乐班当家自在些,二人又互报了年龄,自此按长幼互称,郭君平从此多了一位兄长,还有了一个“家”,心里竟一阵激动。
很快,后院热闹起来,十几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纷纷自月门探出头,你推我搡地落了座,待都坐定了,才一起举起第一碗酒,欢迎秦少微回来。
郭君平看得出,秦少微才是这些人的首领,高大冷峻的高长命在她面前,像只温顺的小羊,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想起他在毬场外训话的神气模样,郭君平不禁笑了。
闲谈间,众人说起红子等三女子,居然联手用腰带勒死了瘦瘦,都是拍手叫好。郭君平却听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瘦瘦是这么死的。
红子说,以她们合力根本勒不死瘦瘦,多亏阿清及时赶到,才成了事,最后也是阿清留下善后,给了她们返回的时间。
“多亏了阿清。”白观音一脸后怕,吮着手上的羊油。
郭君平有点唏嘘,他当然明白,瘦瘦固然对马四娘母女,甚至对他都有情分,但这也不能改变他是个人牙的事实,这些女人恨他无可厚非。
他一时找不到立场,只低头猛猛吃饭,又听说高满因杀兄之仇被高长命摁住不得报,愤愤然离开了散乐班。
“真可惜呀,高满可是顶尖的伎人,是能给你们做老师的,可惜啊……”高长命仍在为失了一位魁首而感到惋惜。
郭君平问浑元才知道,瘦瘦原名高齐,他阿弟叫高满,正是南风庄里为贵人献胡腾舞的那个亲随,郭君平记得他名字里有个“秋”字,原来竟是假名。
“高满说去哪了吗?”秦少微放下筷子,问高长命。
高长命摇头。
秦少微略显落寞地看向远方:“这高家兄弟命太苦,家里的铁匠铺子让人夺了去,亲人离散,一个成了成了恶徒,一个堕在风尘里……”
高长命瞪眼道:“好在报应不爽,那姓康的后来也丢了产业,家破人亡,听说后来他那杏园就一直闹鬼,都是报应。”
郭君平听得心惊,再次想起瘦瘦对康蓝川的那些话,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白观音叹气:“无论高齐是什么样的人,高满都是个好人。”
于是说起那夜,高满将翟仁寿捆起后,对她说:“你走吧,我只杀他。”
“可惜那时候,他不知我杀了他阿兄,不然也不会放我走吧……”白观音眼神复杂,有几分后怕也有几分悲伤,甚至还有几分遗憾。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郭君平问:“翟仁寿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