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列坟何归】
高长命答道:“翟仁寿啊,他那主人,就是毬场上被刺伤的那个。”
郭君平眼前浮现出一张肥腻油滑的脸。
高长命搛了块肉脯放在碗里:“翟仁寿这老狗,日日骗高满说帮他找阿兄,结果呢……”
“我还真有点担心高满。”秦少微盯着碗中菜,眼底灰暗,“他如今成了杀死翟仁寿的凶手,上了海捕……”
高长命叹气:“那有啥办法,非要走。哎,算运气好了,当时多凶险,差点被赶来的随行打死……”
“已经算运气好了。要不是翟仁寿遣走了随行,他怕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白观音见识过翟仁寿随行的本事,心有余悸。
高长命却说:“动不了手?说不定还是好事呢。要不是那个安宝藏救他一命……”
听到“安宝藏”的名字,郭君平眼睛亮了,想起月底与他的约定。
一顿饭,七嘴八舌听得郭君平云里雾里,才知道原来那夜发生了好多事,南风庄里真是乱成一锅粥,这才给了他们几个玩奴逃跑的机会,给了他杀那飞刀小郎的机会。
只可惜,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
高长命夹了一块羊肉到郭君平碗里:“想什么呢,浑二走了可就没这口福了。”
他回过神,放下筷子,起身向高长命叉手行礼:“还没正式谢过高兄救命之恩呢,嗯,很多次的救命之恩。”
高长命先一怔,旋即笑着看向秦少微:“大郎,你我不必客气。不过依我看,你最该谢的人是微娘。”
秦少微立马摆手,笑着摇头,难得露出羞赧之色。
郭君平恍然大悟。
是了,无数次险境,无数次被找回的包袱,一切一切,背后似乎总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秦少微!
他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大郎,你道那毬会为何戛然而止?”高长命神秘一笑,“微娘怕下个被选中的毬是你啊!”
说着,举白对众人道,“来,痛饮!”
众人纷纷一饮而尽,郭君平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碗,终究还是端了起来,刚饮了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
十月二十七日,万里无云。
郭君平一人站在普光寺的大门外,擡头凝望着木制的旧匾,眉头紧皱。一路风尘仆仆,满心忐忑,距他与黑娘的约定时间已晚了两日。
瓜州诸多寺院里,普光寺不算起眼,建筑古朴失修,一路上僧人不多,都低着头匆匆而过,见到香客也会停下合十,又快速走了。
郭君平拜过了正殿佛祖,为这些日子心口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磕了好几个头,才谨慎往最后一重偏院走去。
普光寺辟出那院,专为无处安置的死者提供庇护,到日子还没有着落的,便由寺里超度了,埋入义冢。
偏院里,僧人忙忙碌碌,其间穿梭许多帮忙的佛弟子,一具具薄如纸的棺材潦草地停在院中,于随风飘荡的帷幔间显出几分萧索。
他走上前向一个沙弥询问,却听见身后响起一个惊讶的声音:“哎呀,郭大!”
郭君平又惊又喜地回头,见黑娘高挽袖口,从干活的队里走出来,一面在前襟擦手,一面咧着嘴笑,眼里泛着泪花。
义冢不远,沿着荒芜的村道一直走,穿过一片无人打理的果园,便看到了一片星罗棋布的小坟头,因空间有限,低矮紧密地排列,据说还有叠埋的。有的坟前树立一截木板,书写逝者的名讳,但更多的还是无名冢。
“这是四娘和莲娘,挨着的。”黑娘指着一处小小的坟丘,又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堆,“喏,那是康老丈。”
郭君平见昔日生动的朋友成了三堆默不作声的土,眼眶红了,又见三坟前立着边缘粗砺、勉强切为竖长的树皮,上一丝不茍书写着“马四娘”“莲娘”“康兰川”。
他对黑娘一拜,热泪滚出:“我替四姨他们谢谢你。”
“嗨,都是受苦人,这点情分……也就胡乱寻了些树皮,我也不识字,这上面都是索达写的,你要谢就谢他啊。哎,你别这样。快别哭了,看这个……”黑娘忙托住躬身饮泣的郭君平,哄小孩似地拽他绕过一个土包,来到墓地边缘,四截树皮上写着“阿周”“阿宋”“罗”“丑汉”四个名字。
郭君平怔愣原地,久久不能平静,震撼于眼前朴素而真挚的情义,黑娘、索达,他们没抛下南风庄萍水相逢的任何一人,哪怕尸首没了,哪怕不知他们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黑娘……”他痛哭流涕,“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黑娘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笑了:“我知道你会来的,好人不会死。你看,我果然把你等来了。可惜……索达前日里走了。”
郭君平还是哭,一边哭,一边擦鼻子:“索达这小子,为什么不等我。”
黑娘更加不知所措,拍他的肩膀安慰:“啊呀,我说郭大,你一个丈夫,你哭什么。”
自己却也哭了起来,哭了一阵才说:“索达说,他不爱和你这人说话,先走了。”
郭君平听完这句,“噗”地笑了,又继续哭。他想起,有一夜索达忽然问他:“四姨女儿叫莲娘?”
七座坟,沉默无声。
两个幸存者似是都累极了,一言不发地祭奠过几人,并肩坐在坟地边一棵残叶几尽的杨树下,听着风吹枯枝的簌簌声,都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看向南风庄的方向。
看了良久,直到眼睛被秋日头刺伤了,郭君平还是看着,眼眶红红。
黑娘收回目光,如释重负地说:“这事了了,我也该走了。”
“你去哪里?”郭君平回过神,问她。
“当年出西州,不过是求个太平日子,没想到入了玉门关,还是不太平。我打算回西州了。”她又看向远方,大风从干燥的土道上刮过,稀疏的树丛摇摇欲坠。
郭君平沉默点头,除了点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只从袖中取出几角碎银给黑娘。
黑娘起先死活不要,但郭君平格外坚持,拉扯一番,直到他说这钱是马四娘的,不收不行,黑娘才流泪收下了,叹气说,马四娘千里迢迢救女,不畏生死,是不折不扣的女丈夫,死得太可惜。
分别前,郭君平还是忍不住问起索达的去向,黑娘说索达去沙州了。
“你知道,他就那样子,什么都不在意似地,嘴里不饶人,其实人不坏。”黑娘喟叹。
郭君平安静地点点头。
黑娘擦干眼泪便起身说回庙里帮忙去,又说她后日走,到时再与郭君平道别。她才走,便又来一人,安静地在郭君平身边坐下了。
郭君平惊讶地看着秦少微:“你怎么来了?”
“跟踪呗。”
“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
“你跟踪我干嘛?”
秦少微面沉如水地看着他。
郭君平不知怎地,总会被这女人身上不容置疑的气场压住,声音不知不觉就小了。
秦少微解下皮榼饮了一口,递给他:“喝吗?”
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摇头:“我不饮酒。”
秦少微笑:“哦。”饶有兴趣瞧他一眼,又问,“这个呢?”
郭君平一怔,见她已从腰间靛蓝的承露囊里摸出个东西,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