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西猫鬼变63/107 章 · 2427 字

第63章 【 兰为可恃】

【第63章 兰为可恃】

秦少微一直不明白,阎君游是如何一面将“八功德水”搬进自家宅邸,一面还能信誓旦旦说一定会为河西草民搏一番新天地的。

草民想要的新天地里,怎么容得下这些横亘百年的梦幻泡影?什么西方极乐,什么琼楼玉宇,不都是旧世道的沉珂恶疾吗?

阎君游却乐此不疲。

行人社变了,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看错了。

是素娘看错了。

她慢慢走到凉亭下,站在阎君游的身旁,静静地看他喂鱼,几十条红鱼从尚存温度的池底钻出,形成了一股华丽的漩涡。

漩涡中心便是阎君游投下的鱼食。

毕了,阎君游才拍掉手上的渣滓,笑着看她:“哎呀,我的小阿果来了。”

如今能喊出她这个名字的人,怕也只剩阎君游一人了。

她笑着点点头,躬身靠在栏杆上看那些红鱼,忽然觉得那些鱼很寂寞,被困在如此一个华而不实的园子里,藏在一潭死水里,为一口吃的浮浮沉沉,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正想,阎君游从身后抱住了她,脸落在她的右肩上,厮磨耳鬓,柔声道:“我想你了,阿果。”

她本能直起腰身脱开了他,转身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蒲萄酒,浑身紧绷。阎君游走过来端起白玉酒杯,缓缓在她对面坐下,难掩眼底的失落。

他已经不年轻了,两鬓灰白,但一双不服老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盯了她片刻,柔情殆尽。

他啜饮了几口她最爱的青蒲萄酒,正色道:“边吃边说吧。”

秦少微便将江不赢在南风庄里的事都一一说了,笃定道:“江不赢肯定要投奔回鹘了。南风庄里这么一闹,他已上了官军的名簿,怕是会对阿郎不利。”

阎君游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嚼着鱼肉。

其实,昨日江不赢便来过了,这几条鱼就是他专门送来的。

对于阎君游来说,江不赢不仅是他并肩开创事业的结拜兄弟,还是个能力极其出色的商人。

他很清楚,行人社要想存活、甚至壮大,光有理想和奋斗是远远不够的,他们还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武装自己的钱,邀买人心的钱,纵横捭阖的钱,孤占一隅的钱……

在这点上,江不赢功不可没。

几十年了,若不是江不赢在河西长袖善舞,行人社不可能以强势姿态面对肃州家,也不可能在各州势力间待价而沽,行人社里所谓的兄弟姊妹们更不可能吃饱了饭,还能拿出额外的钱粮去救济河西百姓。

正因为此,江不赢那些贪财好色、乖戾嗜杀的小毛病他都忍了,还会帮其善后,甚至纵容,这在行人社里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都知道,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有时也会觉得孤单,但他并不指望社众的理解。唯一感到痛苦的是,这些考量他同样也没法对秦少微直说。

说起来,秦少微只是他私属的间人,甚至不能算行人社人,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成为他的眼睛,时刻观察河西的局势,洞察行人社这几个“王”的忠诚,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就是江不赢。

这也是他悉心栽培她的唯一目的,除了……一点私心。

当然,也常常因着这一点点私心感到恐惧,恐惧秦少微不理解他,误解他向现实的“屈服”了。他就是如此在意她的误解,就像在意江不赢的不忠。

尤其是在这个归义军与甘州回鹘关系摇摇欲坠的关键时刻,这两个人对他都很重要,要非说哪个更重要……

他擡眼看向她,搛了一筷子鱼:“尝尝,你不是最喜欢鱼了吗?”

看着她谨慎地挑了刺,又满足地咽下酱烧的鱼肉,他忍不住心念一动。八年了,这女人还是这副模样。

阎君游不缺娇妻美妾,才情过人的、千娇百媚的都有,但他始终放不下秦少微,可一想到她将铁簪抵在颈侧,以死相逼的决绝模样,他的身体和心就一起冷了。

不甘的目光落在她从幞头边露出的铁簪头,心里一凛,他见识过这铁簪的威力。

“你不要总是这般拘谨。”他安抚她,不喜欢她故作持重的模样。

搞不定的女人果然更诱人。

他咽了口唾沫,感到后颈一阵燥热,秦少微却冷肃地盯着他,眼底满是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他笑了:“阿果,你这一身本事也算是我开蒙的,第一柄铁簪还是我送你的吧?你怎么就和我这么生分呢?你到我这里来,除了公事,就……”

秦少微垂眸笑了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依阿郎看,江不赢还记得行人社的理想吗?他还信地藏王吗?”

她说的时候,忽然就直直看向了阎君游,这问题,显然问的是他。

阎君游被问得一愣。

三十多年前,世道纷乱,他与阎君游等十个兄弟在地藏王菩萨面前歃血为盟,誓要“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后来,围绕这句誓言,他们身边凝聚出了一个强大的行人社,十个兄弟里活到现在的四个,如今都成了权贵。

权贵……

只有在心里,阎君游才敢面对“权贵”二字,毕竟,行人社自称为河西草民挣太平,倡言“众生平等,皆可成佛”。

歃血时,呼吁时,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发自肺腑的。

他看着秦少微,点头道:“我相信,他从未忘记过理想,不仅是他,我也无一刻敢忘!只是,阿果……”

他拎起酒壶又添了两杯酒,“走到今天,我才明白,要实现行人社的理想,不可能只靠一腔热血和兄弟们闷着头往前冲的!说到底,走到了今天,行人社和肃州城里的龙怀仁也没什么不同了……”

秦少微眸光轻颤,沉默了。

他等她,见她什么也不说,端起杯一饮而尽:“只有先在这险恶的河西站稳了脚跟,才能谋求理想啊。阿果,你看看,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西面有归义军,东面有甘州回鹘,背后有南山,面前有肃州家,稍不留神,你当一个山中小寨是保得住的?”

秦少微颔首。

阎君游见她多少明白了自己的苦衷,欣慰地饮了一口酒,看向了曲桥边颓败的枯荷,沉沉叹了口气。

二人沉默吃喝了一阵,阎君游才继续道:“对了,还没问你,你在彭贾玉身边如何?他有没有欺负你啊?”

秦少微笑了。

她之所以去往彭贾玉身边,也是阎君游的安排。

起初是为了用丹药拉拢控制权贵们,想在河西显贵间撕开一个可以窥视的缝隙。当秦少微说想去彭贾玉身边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一个缝隙外有了秦少微这双明锐的眼睛,他才能高枕无忧。

“师父忠谨强干,时刻记着阿郎给他的任务。对了……”她放下筷子,从腰畔的承露囊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送到了阎君游面前,“这是师父献给阿郎的朝元丹,能延年益寿,强壮筋骨……”

阎君游的眼睛亮了,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好啊,好啊。”

一瞬间,秦少微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缕缕浑浊的欲望,与十年前他那双踌躇满志的眼睛终究是不同了。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阿郎打算与甘州回鹘合作?”

☰目录
河西猫鬼变 第63章 【 兰为可恃】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