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当时意气】
阎君游没有回答,将瓷瓶放在桌上盯了片刻,突然看向她:“你对猫鬼了解多少?”
秦少微正凝睇玻璃酒杯浅浅突起的花纹,听见这一问,手指微微一颤,神色如常:“这一路倒是听了不少。”
“哦,你怎么看?”
“算……同道中人。”秦少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同道中人!”阎君游怪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之意,喃喃,似乎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又说,“下月赢雨楼,史端也会去吧? ”
秦少微点头。
阎君游说出这句话,她便明白了,这些年始终摇摆的阎君游终于下决心投靠天公主了。投靠天公主,就是投靠甘州回鹘,这条不归路,一旦选了,便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和鉴宝会上挂了牌的那些人一样。
她想了想,继续道:“肃州家被唐娘子拒之门外了。”
阎君游不置可否地拿起筷子:“来,吃菜吧,都快凉了。”
秦少微点点头,也拿起了筷子,二人沉默,各自咀嚼,似在嚼蜡。
第一次见到阎君游,秦少微八岁,跟着郭安素去行人社里送粳米。
那时的秦少微,还是女人社里秦阿婆收留的一个名叫“阿果”的孤女,瘦削怯懦,但因为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被郭安素一眼看中,说是个习武的好胚子,早早开了蒙。后来,又说她天资聪颖,带着识字念书。
她记得那是个春天,她混在干活的队里,十分不起眼,就那样远远地看见了风度翩翩的阎君游与温和厚道的江不赢,他们和郭安素谈笑风生,宛如和睦的家人。
郭安素说,行人社信仰地藏王,发誓要度尽人间苦厄,还说,这偌大的行人社便是一个大家庭,这里没有横征暴敛、没有欺男霸女,阎君游就是他们的大家长,有困难了,阎君游会帮,不公道了,阎君游会拿出行人社的社规裁夺,判一个公道。
郭安素说了很多,最打动她的是:行人社里,得了公道是因为占理,而不是因为哪位贵人的施恩,便是阎君游也只是按规行事,不必感恩戴德。
她那颗自从父母抛下她逃难后就封闭起来的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
她说她也要加入行人社,郭安素就笑,说可以啊,再过两年,等你大了,等你跟我学好了功夫,跟张郎君念好了书。
她十二岁那年曾问过郭安素,为什么你不教我念书呢?
郭安素看一眼秦阿婆,就笑了:“哎呀,就我那见识啊,都是生吞活剥的
她不解,看看秦阿婆,又看回郭安素。
秦阿婆摸着她的脑袋说:“你郭家阿姊念的书,都是她在州学里的阿弟教给她的。”
她恍然点头。
郭安素笑着递给她一块饧:“不过啊,我阿弟也已经久不在州学念书了,所以呢,我这点东西,也不够教你了。”
又特别跟她强调,能多认点字,懂得些道理,才不至于内心迷惘,无依无傍。因此,要跟着有学识的人学,比如刘大娘子和张郎君。
那之后许多年,她都牢记这些话,努力做一个自我依傍的人,盼着长大了加入行人社,成为阎君游的社人,像郭安素那样,为河西受苦遭难的草民改变命运。
她渴望加入那个兄弟姊妹齐心协力的大社……
然而,她那份热忱竟不知何时死去了……
她饮下一杯酒,一丝不茍地嚼着那道“煎葫卢”,清甜油润,很好吃。葫芦
阎君游,或者说“行人社”,其实就是这道“煎葫卢”,外表恪守初味,朴素无华,但内里早已被奢靡油腻侵蚀,变成了另外一番滋味。
当然,一切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从他们冲杀进女人社追捕郭安素的那天,或者更早,他们就已经变了。
“想什么呢?”阎君游打断了她的思绪,递来一叠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父亲看着女儿,但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感。
秦少微看着那渍得宛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蜜煎柰,五味杂陈。在河西,便是新鲜的柰,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随意吃的果品,这渍了蜂蜜的更是奢侈品。
她记得跟着阎君游首次踏入行人社时,前厅茶桌上便摆着几叠干果和乳饼,那是她第一次吃到柰子,虽然不是新下树的,但浸了蜜,格外馨香,她不由多吃了好几片。
阎君游大约就是从那一刻起,记住了她喜欢吃柰,此后,不管是时令的还是蜜煎的,都给她备好,这一晃,过去了快十年。
她慢慢搛起一片放进嘴里,笑了笑。
看到她开心了,阎君游便放下心来,疼惜道:“你如今也过了婚嫁的年纪,又绑在这样的位置上,我是真看不得,你若愿意退出来,好好过日子,我……”
他又想说服她,但见她眼里掠过那道熟悉的冷光,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他记得她抵死相拒的模样,为了不作他的妾,甚至不作他的妻,她拿起铁簪抵在自己喉咙上的模样,阎君游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啊,真是太犟了……”他忍不住怨叹。
又想,时间还长着呢……心里便又升起了一点希望。
秦少微嘴角残留的笑意渐渐褪去了:素娘说得没错,若不是识文断字看懂了书里的道理,若不是勤学苦练习得这一招半式,她如何能在阎君游身边游走至今?
“罢了,由着你吧。”阎君游记不得这是第多少次败下阵来了,终究都一样,于是收起讨好之色,将下月廿日在赢雨楼局席里的谋划都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与归义军使衙撕破脸,因此,要确保江不赢表态的时机,一定要熬到行人社最大一笔资财顺利送出沙州以后,才能明确态度,当然,也要看清那时候的局势。又说也会专门叮嘱江不赢,让她放心。
秦少微点头。
所谓行人社最大一笔资财,便是阎君游这些年苦心孤诣,通过江不赢的手,以沙州江家邸店为据点积累起来的财富,至少占行人社资财的四成。这些资财,与沙瓜二州、河西的许多望族豪绅,甚至是归义军的诸多大员都有牵连。
眼下,归义军加快了点检、收缴那些豪富贵胄的赀产以充国用,保不齐便会将行人社也牵连其中。因此,江不赢建议阎君游率先将江家邸店的实财转移出去,先到甘州,再东往灵州等地,投在安全有前途的事业里。
“这位曹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