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倾盖】
“乱世里,想保住自家财货,真是比登天都难啊。”
阎君游望着满池红鱼慨叹,唤秦少微,“肃州家也好,行人社也罢,还有凉州的嗢末,都一样,我们都是河西的小角色,不得不在归义军和回鹘这两头狼之间寻找生存空间,稍不留神啊,死无葬身之地,所以……”
秦少微与他并肩站着望那些红鱼。
没错,阎君游的行人社虽号称“为草民立命,开天地新局”,却终究和龙怀仁的肃州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割据一隅的小“王”。
“我相信你的理想。”她说。
阎君游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略显惊讶地扭脸看她,笑了:“行人社里敢有人不信我的理想?”
“江不赢就不信。”她直言不讳。
阎君游眉头一抽:“江二郎不一样,他看问题通透。”
秦少微不置可否地笑笑。
是啊,江不赢对行人社有大功劳。他是行人社的钱袋子,也是行人社在河西复杂的局势里左右逢源的棋手,这些方面,他甚至比阎君游更有能耐。
但若说看得通透……
她笑了。
某一天,她忽然很困惑,为什么行人社的理想越来越空洞了,也许就是从那天起,她与行人社渐行渐远了。
临走,阎君游特地教人用蜡纸包了蜜煎柰,又灌给她一榼上好的于阗蒲萄酒,依依不舍地看她掠上高墙,还不忘补一句:“丫头,说好了啊,下次来,你必须给我做神仙粥!”
然而,没有回应,秦少微已经走远了。
早上是赢雨楼一日里最安静的时刻,无论是客人还是伎人都还睡着,只有厮役和婢子们轻手轻脚地拾掇昨夜狼藉,以待迎接午后的新一波客人。
假母
后院的厮役婢子们被那穿碧罗窄袖袍的女人用刀逼住,没一个敢动,眼睁睁看另一个穿青色绫衫的女人上了楼,径直走到顶层最奢的一间屋。
雕花门外,两个婢子久在欢场,最会“观服章,分品流”,打量着女人华服,又被她那两条冷峻的竖眉镇住,颤巍巍开了门。
屋内弥漫馥郁沉闷的苏合香气,混了淡淡的胡椒辛辣,那是氍毹边小案上的小炉上正煨着一铛添了香料的热茶。
青衫女人大步走进去,转身关上了门,听见几个婢子急跑下楼的脚步声,淡淡一笑。
屋内遍地轻纱帷幔,朦胧得不甚真切,青衫女人撩开一层层纱,看到了一个丰腴的背影,淡黄的襦裙绣满金花,正对着一面铜鉴贴花钿。
她的头发已经梳好,是近年不甚流行的半翻髻。
听得身后人走得近了,她才转身,一张明媚丰润的面孔,描了长眉,两颊贴金箔梅花
说完,拿起牡丹纨扇,掩口笑,对插的金梳被她的笑摇动光华,衬得眸光更亮。
青衫来客不由暗暗感慨:果真是个美人。
“你便是妙姬?”她问。
妙姬点头,放下扇子起了身,招呼她在氍毹坐定,奉上两杯辛香的热茶,又唤婢子端来几样果子,认真地招待青衫来客:“慌什么,这是我的客,不必报人了。”
婢子们唱喏,摆正果子,一个个颤抖着退出门去。
“我是慕容守淳。”青衫来客见她如此从容,倒也有几分钦佩,便也不再故弄玄虚,自报了家门。
惊讶倏忽而过,妙姬淡淡一笑:“原来是史家商队里说一不二的慕容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守淳被她的伶牙俐齿逗笑了。
妙姬慵懒地斜靠在隐囊上:“这是咬花轩的果子,大娘子尝尝?”
慕容守淳点点头,拿起一枚轻轻咬,茉莉蜜浆立刻溢满了口腔,香甜丝滑,但细品,又与店里惯常卖的那些不同。
“娘子这叠果子是专制的吧。”她笑着放下了果子。
妙姬眸光闪动,含笑点头。
慕容守淳敛笑,忽然正色道:“我来,是和娘子谈一桩大买卖。”
转眼到了月底,郭君平收拾停当,要去会瓜州城灵图寺会安宝藏。出发时,秦少微仍旧没有回来。
高长命听说他进瓜州城,心里尚且踏实,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大郎,瓜州南门有家肉肆,店主姓罗,你若遇到危险,可以往那里去,说是短命鬼让他救你。”
短命鬼……
郭君平憋住笑,感激地点点头,浑身打点清楚,便骑上一匹老骡子出发了。
天气已经冷了,他身上这套新夹衫和绵袴也是高长命送的。这位散乐班主乍看冷硬难近,处久了便会现出慷慨柔肠,成为一个好朋友。
郭君平早就下了决心,在散乐班一日,便要尽一日力。
起初,他也不知道能为散乐班做点什么,高长命问他愿不愿帮着画些面具、戏具之类,他几乎是立刻就欣喜应允了。
倒是秦少微,自答应教他武功后便出门办事了,以至于他到现在还停留在扎马步、举大石的基本功阶段,还是高长命教了他几招,虽然不能像飞天夜叉那么厉害,但好歹学得了从墙头跳下不再“震耳欲聋”的本事。
他每日醒来便练,进展不小,惊喜地站在墙角里傻笑,慨叹世上竟有如此巧技,想想又觉得遗憾,若那夜去刺那姓曹的时候有这本事,也不至于那么多波折。
他催着骡子出了村,想尽快见到安宝藏,展示下自己的新本事,可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
村道边蹒跚着入冬后无傍的村人,拖儿带女地沿路乞食,往他处求生,有些没走的,因今秋无收,只瘫坐在冻硬的田埂上发呆,仍旧穿春夏单衣,形如枯枝。
或许在等买地的人…
郭君平见过太多荒年里卖地的乡亲,几亩地都卖了,也只能换来全家今冬活命的粮食,粮吃完了,又该如何呢?
开了春,地没了,新粮更没着落,若佃不到田、找不到活计,便只能走上卖儿卖女、自卖到大户家里苦役的老路,这还是幸运的,若运气差些,欠了债还不上,便只能任人宰割。
他勒住骡子,视线模糊了:难道,我等草民的命就真的无处可以安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