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四分天赋】
那铁锥本为一对,是多年前安宝藏在沙州城一个手艺刁钻的铁匠处专制的,不仅够细够薄好藏匿,还够硬够锐能夺命,最重要的是,它们虽为一对,模样却大不相同,防的便是互为线索。
如今,另一柄留在磨岩的胸口了,这一柄……
“你留着吧。”他按下郭君平的手,“这东西用处多着呢。”
但他一时也说不准对郭君平有啥用,笑着转了话题:“对了,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几招吗,我备了这个。”
说着拿出一卷手劄递到郭君平面前。
封面空无一字,打开,星罗棋布画满粗糙的小人,按顺序摆出不同姿势,模样可爱。
郭君平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安宝藏眉一挑,清了清嗓子,“咳……你别看我画得不行,但动作到位,你只要练好这些基本功,按照动作顺序练……”
他说着,一扎马步,转身出拳,跟着严肃地比划了几招,又站直,指着郭君平翻开那页上的一个“小人”,“喏,我刚才做的就是这几个动作,你按顺序,练,每天练,每个动作越接越快,越练越稳,嗯……直到……”他再连贯一套动作,转身翻过一页,正色道,“直到你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能出招,你就成了!”
郭君平怔怔看他行云流水地挥拳转身,荡起令人羡慕的掌风,虽不甚明白,却羡慕得不行。
这阵子,他没少练基本功,好歹有了一点信心。
高长命说,习武这东西,三分看天赋,七分靠苦练。
他不懂。
高长命解释:“有些人天分高,可无师自通,或达到他人不及的水平。”又神神秘秘道,“比如微娘,那绝对是习武奇才,第一次拿刀就敢戳人心窝子呢。”
郭君平忙问:“那我呢?”
高长命一愣,笑了:“咳咳,你至少有……四分天赋,嗯,你和我差不多,只要勤学苦练不偷懒,假以时日,走个江湖不成问题。”
郭君平听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在他心里,能像高长命一般就已经厉害至极了。
想到这里,他说:“安兄,你看看我的基本功?”
安宝藏眼睛一亮:“有高人指点?”
郭君平脸红着点点头:“跟着恩人学了一点,请安兄指正。”
说着便在大树荫里操练起来,安宝藏靠墙边看得认真,见他动作笨拙却倔强,不觉间想起了自己。
安宝藏自认也不能个算习武的好坯子。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鞣皮子,父亲总说他手笨、手慢,不是个巧皮匠,但又说,无论多笨、多慢,只要肯下功夫,也能成个好皮匠。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皮匠了。
但他也从不后悔踏上了“察子”这条路,因为他遇到了鹰郎君,既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师父,引他念书习武,将他从一个胆怯弱小的人,培养成了一个冷静缜密的人。
他不禁感同身受地对郭君平抚掌:“好!郭大,甚好!”
引来频频侧目。
郭君平虽被路人眼光灼得满面通红,汗流浃背,但还是坚持将高长命教他的招式全套做完了,才煞有介事地收势,抖擞了袖子,走到安宝藏面前,叉手请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武功和兵器聊了很久,直到日头坠了西,才意犹未尽地收了。
安宝藏执意要请他找家饭铺共饮,郭君平也感念对方这一向的恩义,便也没有推辞,二人并肩走出了已经人迹稀疏的灵图寺,往热闹处去了。
这一晚美食热酒颇为痛快,二人也第一次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郭君平这才知道,原来安宝藏居然比自己小了四岁,很是惭愧,第一次慨叹“痴长岁月”。
而安宝藏则羡慕他居然比自己看起来年轻,还暗暗慨叹,这大约就是做察子的代价,老得快。
听说南风庄那巨大的一铺“西方极乐世界”居然是郭君平的父亲在十四年前画下的,那宝藏感佩不已,说当夜值守时,他曾久久瞩目,暗叹那壁画真是技艺了得,竟将个人世间无人亲见的佛国画得栩栩如生。
他甚至觉得,若真有西方极乐世界,有让人饮之忘忧的八功德水,大约就是壁画里的样子吧。
听说那样杰出的画匠竟然获刑死了,他一阵唏嘘,说起了自家往事。
他家是酿皮的,父亲十岁便做了鞣皮匠,手艺很出色,母亲娘家算殷实,在渠水边开磨面坊,巨大的水硙日日开工,雪一般的面粉漂浮在坊内,如梦似幻。
可惜,年少美好都在十岁那年戛然而止了。
“是达怛?”郭君平闻听他们整个乡都被屠戮殆尽了,惊得瞪大了醉眼。
安宝藏沉默点头。
印象中,父亲被砍倒后,母亲抱起他往外翁家跑,那时他还小,记忆很浅,但至今仍记得雪白的面粉被血水染红的一幕,永远也忘不掉。
“哎,什么时候能不打仗了啊……”郭君平伏桌喟叹,数着盘中的红豉
安宝藏也热泪盈眶,忽又笑了,从怀里抽出一卷手劄,缓慢展开:“郭兄,我来给你念首新诗吧,这首是我路过莫高窟时采集的,就叫它《莫高窟咏》
说着,坐正坐直,以箸击椀,颇有韵律地诵念:
“好好!好诗!”郭君平满面通红,大开大合地鼓着掌,眼泪“哗哗”流。
“莫高窟”三个字刺得他坐立难安,再也回不去的又何止是莫高窟,还有他不堪却平静的旧日生活,再也见不到的亲朋好友。
如今,除了阿姊,他在这世上还有谁呢?不由叹气:“哎,我如今孑然一身,不见莫高容颜!”
安宝藏只大笑着,伏桌呢喃:“郭兄啊,何以孑然一身?自此后,我便是你兄弟……”
他手里那根筷子还在椀边儿轻轻敲着,嘴里含糊地唱着那《莫高窟咏》,一声轻似一声,一声慢似一声……
时间很快,转眼便过去了大半个月。
郭君平的师父从高长命换成了秦少微,自她回到村里,便成了郭君平的“严师”,成日里不仅教他武功,还管理他饮食,这不让吃,那不能吃,还逼他每天喝足两罐水。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天不亮就要起床!
对于常年失眠,一到晚上就千思万绪睡不着的郭君平来说,鸡都没叫的时候就要起来练功,真是比死还难受。
还是跟着高兄好啊……
此时,他听着秦少微“咣咣咣”地敲门,眯眼瞄了下窗外深蓝的微光,转身用被子蒙上了头,却听得“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