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出鬼集】
“起了,练功!”秦少微站在门口,拎着一把刀。
郭君平将头缩进温暖的被窝,假装没听见。
最近越来越冷了,晨起缸沿都是一层冷霜,起床也变得愈发困难,况且,不到三更后,他通常是睡不着的。
秦少微说,夜里不失眠的解法只有起早,一天比一天早,直到夜里困乏地没精力杞人忧天。
试过了,没用。
他还是老样子,一到晚上就开始唏嘘过去,琢磨当下,担心以后。
不过,随着被迫越起越早,晚上倒还真的困得早了,不由地,练武也愈发勤勉,一种信念悄悄拽着他日拱一卒。
月底,他勉强能跟上秦少微的节奏挥刀,虽被点评为“软绵绵”,但好歹连贯起了套路,没事再将安宝藏那手劄拿出来研习,渐渐也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要诀。
转眼到了十一月,更加干燥,目之所及皆是大灾景象。
月初,郭君平随秦少微离开“鬼集”的时候,飘起了小雪。
河西人所谓“鬼集”,其实是个只存在于老辈人口中的传说,却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郭君平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念叨过,说“鬼集”住的都是鬼,而且是些不得势、入不得西方极乐世界的鬼,心有不甘地游荡在暗无天日的鬼集里,自然心里怨恨,因此常与活人龃龉。
故此,河西民间素来有说法,说人间大灾之年,便是鬼集丰年,若人间丰腴,鬼集便惨了。
从前盂兰盆节时,爷娘便会带上他和阿姊去法会“随喜”,也会祭奠祖坟,为的也是超度亡者,请祖先保佑平安顺遂。
没想到,秦少微带他去了一次真正的“鬼集”,与想象完全不同。
这“鬼集”藏在瓜沙二州交接的山峡深处,巉岩怪石悚峙间,曲道通幽,若不识得峡谷里的记号,极难寻到。
不过,这“鬼集”虽然难寻,却并非什么暗不见天之地,好端端坐落在山间,拥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活脱脱是个世外桃源。
这里住着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都只信“猫鬼”。
返回散乐班时,郭君平的已经熟悉了云剑和穿剑。
这日天还没亮,他因梦到阿姊被追杀,又失眠了,索性起来练剑,结果走到院子里,发现秦少微早就在那里练剑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问过秦少微,是每天都这个点起来练剑吗。
秦少微说是。
他说高兄说你天赋极高,也要天天苦练吗?
秦少微点头,说身体是极懒惰的,每一日都要倦怠、遗忘,要时时刻刻警醒。
他吃惊:“人竟然不能掌控自身吗?”
秦少微摇头:“我日日练武,便是对抗倦怠和遗忘。如此,才能人武合一,信手拈来。”
郭君平照旧似懂非懂,但去过了鬼集,听过了阿姊与行人社的过往,他也终究不再是从前的郭君平了,那日后,他也每日晨起练功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浩浩荡荡的散乐班车队在高长命的带领下离开了村子。午后,郭君平随秦少微,双人双骑,也出了村。
天上飘着细雪,冷得冻耳朵,郭君平换上了夹绵的宽袖𫄬布袍、卷檐的毡帽,看模样就是个普通的小道,秦少微仍旧是炼师打扮,通身皂袍,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神色。
大地苍茫,冷凄荒芜,连续的大旱,令这场雪也显得捉襟见肘,细小雪粉落在枯黄干涸的冬日大地上,转眼便没了踪迹,下了整整一早上,也不过留下些斑驳的褐色湿印。
两匹马,一前一后,一刻不停地沿向西的大道奔驰。
郭君平想到正往沙州去,一阵激动,继而荡起失落忧伤,便是回到沙州,也不可能再回平康乡去,更不能再心平气定地坐在莫高窟的木架上,一画就是一整天了。
秦少微说要进沙州城的赢雨楼,问郭君平去不去时,他果断摇头:“去干嘛?高兄去吗?”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怕回去。
秦少微抿嘴看了他片刻,只说:“咱们去报仇,给素娘报仇,给马四娘报仇,给很多人……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郭君平眼睛倏忽雪亮,握紧了拳头。
秦少微看懂了他蠢蠢欲动的双手,拉他坐下,正色道:“大郎,我带你去,是让你看看,报仇不是将人杀了。”
“不然呢?”郭君平像被火烫了一般,跳起身来反驳,眼里充满愤恨。
他知道就算提起了刀,自己也不是高手,但他绝不会退缩。
他等着秦少微骂他,骂他没本事还要出去杀人。
然而,秦少微笑了:“大郎,慷慨悲歌之士固然值得钦佩,但报仇的法子很多,况且,报仇之外,还有大义!”
郭君平似懂非懂,反驳了数次,还是被秦少微说服了,扮作她的随行小道,一同奔赴赢雨楼。
说服他的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而是再见阿姊。
秦少微说:“你只有全身而退,才能再见你阿姊,不比你莽撞殒命强?”
他被说服了,清了清苦涩的嗓子眼,安静而沮丧地点了点头,但仍有不甘:“我阿姊……”
他没说完,哽咽了。
事实上,从鬼集出来时,他已有了某种预感,只是,秦少微不说破,他便不问,他想等到那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再尽情悲伤。
如此,秦少微说得没错,也只有活着报了仇,才有资格面对那样的悲伤。
秦少微起身走到窗前,许久才回头,眼神沉肃:“大事了了,带你见素娘。”
此刻,他们正在奔向赢雨楼。
郭君平心突突跳个不停,“赢雨楼”三字于他莫名有了分量。
十一月十八,宾客们陆续到达赢雨楼,住进了顶层守卫森严的雅间,随行统一安排住在后院,包括郭君平。分开前,秦少微与他将计划又说了一遍,叮嘱他保持冷静和清醒。
十几年前,赢雨楼还叫胡杨楼,属于一个姓米的粟特商人 。
当时,那商人在河西颇有名声,势力极大,一时风头无两。只可惜,一切如露亦如电,这位米姓商人最后也不过落得个自戕的下场,徒将无数资财便宜了他人。
因此,安继芬当时并不想接手这间酒店,尽管它位置绝佳,自酿自沽,甚至留有数字好手艺的卧酒博士,不费力便能重上正轨。
安继芬忌讳。
他也是粟特,甚至在局席上见过鼎盛时期的米店主,只不过那时候,安继芬还只是个傔人,入不得席。他没想到,十几年后,自己和米店主踏上了同一条路,依靠权贵、恐惧权贵,成了权贵的马前卒。
当然,他早就认命了,在河西做大生意,绕不开权贵,唯有战战兢兢、洞若观火,才不至于稀里糊涂死在谜局里。
午后,杜若山陪同曹元浚到了。
天气阴冷瘆人,这位曹大王的幺子加了件狐裘,在亲随护卫的簇拥下从正门进了赢雨楼,杜若山待一切准备停当了,又绕到后院亲自检查一番,才往楼里走,安继芬一路跟着,等他训话。
果然,杜若山准备上楼时,转身问他:“妥当了?”
安继芬叉手:“禀杜公,一切妥当,都是心腹,围了两圈,没人能靠近。”
杜若山满意颔首,又道:“郎君屋内外,用他自家亲随。”
安继芬照旧唱喏, 擡头时,杜若山已经消失在了三层楼梯的尽头。
稍晚,宋如鹤、惠和、江不赢和彭贾玉等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彭贾玉比上月见时,面色更加红润。
江不赢忍不住赞叹:“哎呀,吾等可怜啊,终归是凡人,愈发老态!彭神仙不愧修道,倒是一日胜似一日了!神仙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方子,自家独享了啊!”
原本一脸严肃的宋如鹤听到这句调侃,也笑了:“彭神仙给吾等说说这养生之道吧。”
“不敢,不敢。”彭贾玉笑着摆手,“贫道不过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服几颗朝元丹罢了。”
“是了!是了!”江不赢点头,“朝元丹甚好,吾吃了这大半月,也是精神愈加清爽了。”
彭贾玉点头。
宋如鹤问:“吾听说,神仙近日熬出个新方子,叫神仙粥?
彭贾玉立刻叉手笑道:“哎呀,让诸公见笑了,不过是个老方子,我让小徒抄几份给各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江不赢笑着叉手。
众人都点头称谢,说笑着,一起沿朱红的楼梯往三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