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伤白纻】
顶层三楼铺满宝相花纹的火毛地衣,轻柔柔脚踏无声。正西,一间屋门外立着两个佩刀的武士,如泥胎般纹丝不动。
屋内安静,靠窗的榻边正煮着一铛乳茶,浓香四溢。氤氲水雾混着苏合香气,笼罩着妙姬满月般的脸。
史端凝望着,不觉间竟痴了。
“憨郎,看什么!”妙姬擡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榴红的唇抿着笑,手臂上五六个金银川叮铃作响。
史端不等她倒茶,起身将她抱起往床上去了。
轻纱如雾,美人如酒,二人在床笫间翻来覆去纠缠了一阵,妙姬趴在史端的胸膛,挼乱的发髻垂下一缕青丝,扫着他的脸颊。
痒痒地……
他望着她乌黑的眼眸,柔情荡漾在眼底。
他想过无数办法,想将妙姬放了良,甚至想纳她入门,冲动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败给了冰冷的现实。
他不能,甚至不敢……
他一介商贾,如何敢给慕容氏找不痛快?便是成婚七八年了,他仍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只有躲在这赢雨楼,或者他那咬花轩里,他才能挺直腰杆像个男人。
“说起来,你家商队到底姓史还是姓慕容,一年做多少生意,你知道吗?”妙姬摩挲着他的锁骨,故意提他不爱听的。
他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惩罚似地啄了几口,刮了一下她那泛红的小巧鼻头:“说这些作甚,今夜局席,你那白纻舞可准备好了?”
妙姬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如今哪还有什么白纻舞?
叹息一声,眼泪坠落在锦被上,“再跳二十载,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长袖舞到底也不是那白纻舞。”
史端知她话里有话,怪自己迟迟不给着落,也叹口气,翻身坐起,眉头皱成川字。
妙姬跟着坐起,擦擦眼角,从后环抱他冷硬的脖颈,娇声道:“罢了,我又何苦为难你呢。”
见他仍旧冷着脸,她起身下了床,光脚走到窗边,将低垂的竹帘卷起,轻声吟诵:
诵毕,黯然地坐定在榻边,失落地望向了窗外。
一抹冷灰的冬日昏光落在她精巧的面庞上,揉碎了浅檀的香腮。
史端坐在床边,两手按着锦绣软铺,失神地看了一阵,突然心里一酸,套上靸鞋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怪我,教你受委屈了。”
妙姬盈盈然靠在他怀中,一双游鱼似的眸子散发出了奇妙的光芒。
这时,门外传来僮仆的声音:“阿郎,该更衣了,筵席还有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史端提高了嗓门,仍旧紧紧拥抱着妙姬。
郭君平正在后院小屋里抄方子,名字叫做“神仙粥”。
方才,一个小师兄从前院回来,言之凿凿说师尊指定让郭君平抄。他知道是这群师兄弟们欺他初来乍到,也不辩驳,反倒是乐得清静,一口气已经抄到了第四份。
不觉间,屋内的光暗了,他正要点灯,听得一个师弟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唤他:“郭大,炼师叫你到汀上伺候。”
几个师兄弟都笑了。
有几个池浅的忍不住揶揄:“郭大,你到底是哪家的亲眷,谁家的亲传?怎么偏要摘你去伺候那珍馐美馔?”
“哈哈!”
哄笑声里,郭君平将写好的方子吹了吹,待墨迹稍干,便压在一个空碗下,起身走到门外,对一群衣衫相同的道士行礼:“各位师兄弟见笑了。”
转身出了院门,便看见了引路的厮役,一见他便小跑过来,边走边讨好似地将宴饮之事说了一遍给他这入不得筵席的人。
郭君平不动声色听完,按照秦少微所教,给了那厮役几个钱,果然被伺候得更周到。
宴饮横在后园汀上,面对一大片池水,在沙州这水比命还精贵的地方,郭君平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池子。
雕花木架搭满轻纱帷幔,其间点缀葡萄和葫芦藤蔓,虽是假的,却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帷幔深处,摆一张长长的木桌,琳琅满目尽是美食美酒,陆续在两侧毡毯落座的权贵落们正饮酒攀谈。
池边露台铺满阔大的锦绣舞筵,金灿灿的缠枝纹格外醒目,一侧,乐班已经就位,奏起轻柔的曲子。
郭君平一眼便瞧见了其间弹阮的白观音,神色专注而陶醉,当他低头跟到帷幔外站定时,才看清楚了筵席上的彭贾玉,身后端立着秦少微。
没错了,彭贾玉就是他在鬼村见过的玉冠道人,正是沙州人传言升了仙班,却不忘降落人间、福泽百姓的“彭神仙”。
但郭君平一直都觉得这“故事”很怪:彭贾玉明明是个道人,为何会被药师佛选中,下凡建“琉璃世界”呢?
秦少微听完笑了:“你倒是个心细的,其实没人在意。河西人崇佛,不也年年祭祀风伯雨师和龙王?老百姓都务实,尤其是咱河西,土地贫瘠,雨水少,只有为小民考虑的神佛,才会被真心供奉!谁会在意你是仙是佛?”
郭君平点头,颇有触动。
他阿耶是个清信佛弟子,却也没错过任何一次祈赛、打醮,连粟特赛神也要去。老百姓不就图个安生日子吗?管你飘在头顶上的是哪路神佛,给一条活路就是好神佛。
乐声愈发响了,将他的思绪带回现实。
现实照旧没变,贵人们仍旧肆无忌惮地糟践着佳肴美酒,伎人、酒僮依旧是个玩物,终归得赔笑讨好,还有他们这些护卫随行,也不过是条狗,连人都不算。
但好歹这次他不必再作斗鸡走狗了,总算能找个地方站着了。
秦少微也站着,眼神肃冷。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彭贾玉身后,静静观察所有人,直到穿一身窄袖花裙的唐鹿韭摇着她那洒金的纨扇走进来,她的眉头才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筵席彻底沸腾,为曹元浚、唐鹿韭和杜若山这几位上宾的到来。
到了这一刻,赢雨楼的盛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
郭君平在喧闹里藏起不安,毕竟,曹元浚正站在不远处。为了隐去容貌,秦少微让他蓄了髭须,还特地帮他修了眉毛,但他仍旧相信,若面对面,姓曹的能认出他来。
那一夜近在咫尺的对视,至今历历在目,他相信曹元浚也一样。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安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