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兰若】
继而是更多黑影……轻灵而飘忽地游荡。
郭君平越走越慢,心咚咚跳着,两腿也软了,又勉强挪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身后,黑暗正徐徐凝聚、迫近,一阵阵鬼祟的“沙沙”声戳着他的背脊,瘆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天地忽然变得格外高阔空寂,不经意地传来一串串轻盈的摇铃声,摄人心魄。
叮铃铃……
他浑身一个激灵。
倏然,无数黑影从背后窜起,向他扑了过来,来不及跑,脖子就被几只火烫的手扼住了,指甲一类的东西锋利如刀,瞬间刺入了他的皮肤,“哧哧”几声轻响,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他只觉五脏一凛,整个人便被扑倒在了地上。
袭面而来的残破头颅错落摇动,一双双荧绿的“眼睛”闪烁好似鬼灯,他们各个大张着歪斜破裂的臭嘴,大口向他咬来。
脑袋被扼住得肿胀,脖子开始发麻,他大口喘气,死死攥住了那几只手,呼吸越来越难了。
哧……
锋利凌乱的牙齿终于还是咬住了他的耳朵、脸颊和脖颈,痛得他耳中一阵嗡鸣。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可身体却反而疲惫,昏软地向下坠去……
“大郎!”
昏闷中,他听到马四娘熟悉的声音,迷蒙的眼猛地涌起一股委屈的热泪,他半睁眼,拼尽最后一口气,“嗷”一嗓子踢开了挂身的几只怪物。
“大郎!我来了,四姨来了!”马四娘双手握一截望楼里掉落的断梁,大步冲了上来。
然而,这波怪物却与之前的不同,一个个坚硬如铁,那本就脆弱的断梁撞上他们的身体,立刻迸裂飞绽成了碎片。
马四娘被闪了一个趔趄,大惊失色,扔了残木,从承露囊里取了一丸雄黄,捏碎便往前冲,口喊“杀才”,将粉末全部挥向了那些怪物。
却是无济于事。
马四娘急得大哭:“大郎,挺住!”
郭君平感到怪物们明显一松,趁机大力一扯,几只灼烫的手竟然弹开了,好歹让他喘上了一口气。
然而,怪物们并不怕药粉,只是被吸引了注意力,愣了愣,纷纷发狂般冲向了马四娘。
郭君平心道“不好”,忙提醒道:“快跑!四姨,往你那儿去了!跑!”
是时,又一阵铜铃声响起,诡异的妖风“呼啦啦”自八方涌来。
郭君平心里一沉,他们动静太大,怕是引来了更多的怪物,万一引来术士……他顾不上细想,更顾不得疼痛,咬牙奔向被怪物围住的马四娘。
此刻的马四娘正猫着腰,伸出两手警戒,不停转换方向与那些怪物周旋,腿也慢慢软了,方才从望楼出来时提起的那一腔血勇,不知何时也消散殆尽了。
郭君平刚冲了一半,一个壮硕的黑影猝然从黑暗深处蹿了出来,硬生生挡在他的面前,微微歪斜的脑袋“咯吱咯吱”响,喉咙里渗出沉闷的低吼。
他惊得一个踉跄,不敢再往前冲,只低下头任凭那黑影将他全然包裹,气都不喘了。
很快,两只大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得清楚,那双脚穿着残破却精良的皮靴。
皮靴绣线刻花,显然成色不错,绝不是一般乡野小民能穿的。渐渐地,他的恐惧里滋生出一点好奇,不禁想,这“人”哪怕是鬼,也是有地位的鬼,总不至于为难他这么个细民吧。
正想,那人却已转身,风一般大步向马四娘奔去。
郭君平一怔,见他奔得极快,半路做出个拔刀的动作,然而腰间空空,最终什么也没拔出来。他动作标准,似一军将,但又似乎神志不清,分明没有拔出刀,却还是接了一个举刀的动作,向那群怪物杀了过去。
马四娘的惊叫声里,这人宛如元正
那边正传来越来越紧的摇铃声。
叮铃叮铃……每一声都令人胆寒。
马四娘还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瞄着高大的黑影,一动也不敢动。郭君平也不敢动,他这才看清,那人腰间裹着捍腰之类的东西。
他想起了昔年里村里过健儿的情景,为首骑马的将头
那人听了片刻,忽然走到郭君平面前,伸出一只手,惊得他连退了好几步,摆手咕哝:“你你你!你别咬我,我瘦,我硌牙啊,我真的硌牙啊!”
不远处突然爆发一声怪笑。
是马四娘……
她似是忘了恐惧,笑得直颤悠:“哎呀,我说大郎,你还做上菜了!”
那人却没笑,更没咬他,只发出低沉粗重的“咝咝”声,透着严肃。
郭君平怕得紧,脑门突突跳,屏息抻了片刻,还是偷偷睁开了一只眼,正对上那人的双眼,吓得又后退了几步。
朦胧月色里,那人双眼死寂,像两潭腐败的死水,一点光都没有。
可对方显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将手心摊开,慢慢送到他的眼前。他鼓起勇气踮脚一瞧,看到了一个鞶囊
为什么给他这个?
他正纳闷,远处飘来更大的热闹,一簇簇灯火正在向他们涌动,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将有点分量的鞶囊塞进他的手里,往荒草丛里跑去。
马四娘也看见了那片摇曳的灯火,忙起身拽了郭君平往望楼的方向跑:“快跑吧!”
安宝藏如一只狼,静静地伏在角落里,凝视着入口,那里悬着半扇古旧的破门,在冷风里“吱呀”轻响。
此间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兰若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村人一心礼佛之地。
死寂里,他仿佛能听见那人的呼吸,极轻但也极近。
昨夜,他跟踪“唐家商队”,跟着跟着,起了风沙,莫名入了一片荒原,还没摸清状况,便遭到一个高手的围追堵截。
那人轻功极强,使格外轻巧的袖里剑,行动迅捷如电,神出鬼没。黑暗里,他胁下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喉头泛起甜腥。
他自知可能中了暗器,不堪再战,见不远处有个村落,便钻了进去,谁知竟入了个遍地诡异的荒村,这里乌烟瘴气,四处架着冒烟的大锅,不知煮什么,飘来一阵阵酸苦的气味。
方才,他见村中小路隐约掠过点点暖光,趴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出去,这兰若很可能是最好的藏身地。
直觉告诉他,那些提灯的也好,爬跳的也罢,都不是正常人,甚至都不是人。
莫非被鬼追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噤,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