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酒本】
宋如鹤瞄着曹元浚。
说破天,这无法无天的九郎君也是曹大王的幺子。甘州回鹘大可汗是他外翁,最能打的将军是他阿舅,莫高窟的曹氏家窟里,他母亲天公主的画像位居夫人之首。
自己如何相比?
曹元浚正望向杜若山,却撞上宋如鹤的目光,对方惊慌尴尬地笑笑,慌慌张张地仰脖饮酒。
一旁,唐鹿韭见曹元浚心事重重,娇笑着拉他饮酒:“怎么,郎君将宝贝交了我,却不放心了?”
曹元浚立刻笑了,眸如晓星:“宝剑千金买,平生未许人。
唐鹿韭吃吃笑:“郎君安心,这宝贝啊,都在阇梨的地宫里藏着呢,待熬过紧风,便能在崇圣寺里见着了。”
曹元浚饮了一口酒,不再说话,他明白,唐鹿韭如此高声,不过是说给席间惴惴之人听的。
惠和起身合十:“诸公宽心,唐娘子所言不假,诸公供养施财天的功德,外加近年来在龙兴寺的布施,都存在地宫,完好无损。再半月,贫僧便要去甘州崇圣寺抄经,届时……”
他不必说完,在座的已明白用意,纷纷点头,却仍旧难掩忐忑,还是安继芬领会了杜若山的眼神,率先抚掌笑道:“哎呀,诸公啊,这妙姬第三节舞都毕了,诸位贵人难道不赏?”
“哎呀,赏!赏!”宋如鹤带头遣亲随捧了珠玉红绡去赏。
其他人也纷纷赏下缠头,气氛便又热烈起来,妙姬刚好舞罢,率众伎拜谢了客人,遣散左右,才袅娜地穿过长长的曲桥,步入筵席,在史端身旁坐定。
帷幔外,安宝藏见史端面露狎昵之色,顿觉浑身不适,右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刀柄。
帷帐内,众人却对史端与妙姬的亲昵心照不宣,江不赢起哄要他重赏缠头,闹哄哄一片,再无人提什么龙兴寺、什么资财,也算一时解忧。
只是,没了翟仁寿插科打诨,气氛终究淡了些,诸人说到捅死翟仁寿的那个玩物至今没有归案,各个愤怒,却又暗自唏嘘,没了兴致。
江不赢见状,起身击碗吟诵:“十指如玉如葱,凝酥雪体透罗裳里。堪配王孙,五陵年少风流婿。”
诸人听闻此诗,都大笑着望向史端,觥筹交错间将酒意浓浓洒了一帐。
史端暗暗冷笑。
此刻,他眼里只有妙姬,只有这个女人懂得他的喜怒,他的哀乐,甚至他的恐惧。而在座这些人,不过都是些浮薄之流,起哄看戏罢了,若真到肯綮,他们便会全部站在慕容氏的一侧,对自己口诛笔伐。
于是也不理会,只专心与妙姬吟诗对饮。
夜色渐浓,众人酒酣之际,史端还是忍不住瞄向了两颊潮红的彭贾玉,心想,他二人的秘密能守到何时呢?不觉间,后槽牙也咬酸了,他默默下定决心,若功成了,必要先杀此道,保得秘密万年。
彭贾玉正喝得头晕,压根没注意史端诡谲的眼神,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退席,正要起身,却被秦少微轻轻按住了,双肩一凛,回过神来,只好让出酒盏,任她斟满再饮。
她的手搭在肩头,简直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刚放下酒杯,一个精巧木匣送到了眼前,秦少微恭敬道:“师父,该送丹药了。”
彭贾玉如梦初醒般点头,清了清嗓子,起身对众人道:“诸公,上好的麦酒最清净,配吾这琉璃界的仙药,可事半功倍。”
在座闻此,齐齐望向他,各个眼底涌动着真实的渴望。
杜若山端起茶盏,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这群权贵算是彻底迷上仙药了。
他不同,他只吃朝元丹,因为那是唯一的真仙丹,其他嘛,不过是他让彭贾玉造的毒药,虽不致死,却能让这些人彻底软弱,两日不用便会浑身难受如小虫啃噬。
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忍不住有点得意,想自己为天公主操弄着如此一盘大棋,却仍旧不为信任,天天被曹九郎盯着,难免怅然,又觉得眼前这群世袭高门居然蠢到如此地步,更是满心不服。
他苦涩地饮下一大口清茶,看向唐鹿韭,对方也正看着他,明眸如水。
夜更深时,安继芬陆续遣散了席间闲人,包括妙姬。
眼看妙姬婀娜的身影越走越远,史端怀里一阵空冷,心里一阵刺挠,或因为才就着麦酒吞了一枚“九露丹”,浑身燥热,恨不能立马结束应酬,冲到妙姬身旁。
好在理智尚在,他叹口气,又饮下一杯酒,渐渐镇定下来,脸颊却是越发酡红了。
待席间安静了,唐鹿韭才坐到首位,宣布开启今晚真正的游艺。
“吐宝鼠”王小清从帷幔外走进来,立在她身旁,捧一个錾了瑞鹤的金盒,于灯火里散发着迷人淡雅的金色。
众人看到那个熟悉的金盒,却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是他们第二次作此游艺。
上一次,还是初见唐鹿韭之时。
此游艺所谓“酒本”
这女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牙人,只不过,她撮合的买卖实在是大。
众人心知肚明,她帮他们交游贤朋,引他们赀入百倍利润的产业,自然是该收钱的,只不过,她将这收钱也玩出了花样,学庙里布施,要他们每人在那金盒里的红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算作自愿酬她的“酒本”。
数字最小的一人,便要照所有数字相加的金额付给她,所谓“为贤朋建福”。
“酒本”变成酒,“赌本”化为财,这游艺讲究愿赌服输,谁也不愿自辱身份。但又耐不住惜财如命,都争先恐后往大了写。
便如此难受,却也无人敢言退出,因为杜若山发了话:“诸公得了唐娘子实实在在的好处,交了多少朋友,资财翻了不知多少倍!这好处可比卧酒惊人,这酒本,便也是该付的。”
诸人只敢点头。
此刻,她又端起这“酒本”,来要他们的“命”了。
帷帐外,安宝藏竖起耳朵听,却也只能听个大概,不知这唐鹿韭的“酒本”到底玩什么猫腻,心里却是阵阵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