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女尸】
郭君平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啊!”安宝藏只觉心如火烤。
刚才,他还不明白郭大怎么会搅进这些纷争里,现在,他都明白了。
“郭大!到底是谁指使你跟我说刚才那些话的?”
他盯死郭君平,对方眸底湿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安宝藏瞪了郭君平一刻,起身开了门,在门边低语几句,愕然回头瞥了一眼郭君平,皱了皱眉,对来人道:“这人押住等我。”
说着,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远。
郭君平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他擦了擦肿胀的眼睛,伸出双手任凭官健将他重新捆了,不知怎地,将阿姊的过去讲出来,心里反而松快了很多。
在鬼集听秦少微亲口讲出阿姊这段过往的时候,他愣住了,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愤怒、憎恨、后悔……各种情绪交织一处,几乎要将他淹没了,然而,震惊吞噬了一切。
他曾以为,女子就是阿娘那样、村里的娘子们那样,少时在家做活儿,到年纪了就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在别人家做活儿。
他曾设想,若有天阿姊嫁了,他会孤单,但也无妨,逢节时,阿姊终归会回来看他们,又想,如果阿姊嫁在本村就好了,未来,他还会成为阿舅……
然而,那一刻他才觉悟,阿姊居然一直走在一条他们想不到、甚至不理解的路上,走得如此惊天动地。
若阿娘知道,会怎么想呢?会哭,还是会叹息?终归会抱怨几句吧,不是不爱阿姊,只是,自古来就没几个女子是那样活的,自己尚不理解,况且阿娘?
若阿耶还活着,绝对会抄起棍子吧,又想,不对,他阿耶向来没揍过阿姊,揍得总是自己。
嘴里泛苦,他低下头,随健儿走出凶发之地,倏然恍惚。
门即将合上的一瞬,他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麻布覆盖的人形,觉得很不真实。
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因自己死了,之前那些荒唐的筵席上,他甚至没看清过这人的脸。
“你信我吗?”
他眼前浮现出秦少微的模样,将那东西交到他手中时,特地问了两次,肃冷得令他畏惧。
他点点头。
秦少微敛眉,郑重点头:“大郎,我们就要看到结果了,你阿姊会看到的。”
安宝藏赶到后偏院,绕过一大片厨舍、仓房、酒坊……还有一个磨坊,才来到一片狭窄的空地,只见一具湿漉漉的女尸停在地上,仵作正低头勘验。
法曹参军忙小跑过来白报情况,原来中午有卧酒人清理渣滓不通,下到酒坊排水输滓的暗沟里,发现了这具女尸。
整个赢雨楼只这一个排污沟不是明沟,其实沟洞够宽,若不是女尸的衣服被突物勾住,这会儿应该已经排出赢雨楼了。
“出口往何地?”安宝藏皱眉凝视泡得发白的尸体,看样子,应该没泡太久,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圆瞪着,似乎还沉浸死时的震惊里。
“赢雨楼自家的果园子。素来,这些酒渣、烂菜叶之类都会输往那里沤肥,直接灌在田里。”
“倒是个轻巧法子。”安宝藏眸光一寒,转身叫道,“把郭大押来。”又看法曹参军,“还有什么?”
“还有……”参军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还有,死者居然穿了两层一模一样的衣服。”
此时,赢雨楼二层格外安静。
自审案始,贵人们便被赶到二楼,每人一间,不许人靠近。贵人们无人伺候,还要挨个下楼接受法曹参军的勘问,陈述昨夜去向,无不烦躁。
到了下午,所有人都忍耐不住了,尤其宋如鹤,嚷嚷要随从到房内取药丸来,说心慌头疼。
门口健儿只冷冷道:“末将为贵人取来便是。”
宋如鹤铁青着脸瞪他一眼,懒得再说话了。
杜若山屋内最安静。
他谨慎地站在门边听了很久,直到嘈杂散尽,最后一人连说带骂从门前经过,才轻轻舒了口气。听骂声应是江不赢,显然虚张声势,骂骂咧咧倒不为己,是为曹元浚和杜若山抱不平。
此人很会借力。
他心里冷笑一声:到底商贾,不知厉害。这“九听郎”现身,除了曹大王,怕是谁也无法左右局势了,除非……
想及此,他转身回到桌前,从腰后抽出一个小锦囊,又到窗边,举起个薄铁片,“哧”一声,将直棂间的窗纱上划开一道裂隙,凑近吹了几声诡异的口哨。
很快,“扑啦啦”几只鸟飞过,“夺”一声,一柄银镖准确地钉在了裂隙外。
杜若山松了口气,手指伸出裂隙,摸索到冰凉银镖,才将那锦囊从裂隙送出,系紧在了银镖末端,才又吹了声新的口哨。
“噌”一声,银镖被拽飞,瞬间没了踪影。
杜若山一只浅褐眸通过裂隙向外张望一阵,见一切如常,才重新站直了,在房间转了一圈,找出一盒妇人的面脂,抠出一坨抹住裂隙。
乍看,恢复如初。
郭君平被带往偏院,一路健儿守卫,只冒冷汗。
此时,仵作已经勘验完毕,分别向安宝藏和法曹参军行过礼,将验状重复了一遍:女人死于匕首或锥子类短且锋利的凶器,凶手利落,一刀插入背心毙命。作案地点不明,正在搜索血痕。
“或锥子……背心……”安宝藏注视着迎面走来的郭君平,想起自己送他的锥子,心口一寒。
女人认识凶手吗?是在等谁吗?
答案若隐若现,郭君平已经走到面前,一脸错愕地瞪着蒙布的尸体。
“郭大,你认识死者吗?”安宝藏审视着他。
话音未落,一曹吏上前“欻”一下掀开了麻布。郭君平大惊失色,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安宝藏心里一沉,望着死者的眼珠:“郭大,你可识得此人?”
郭君平木胎般瞠视女尸,渐渐觳觫不堪。
“郭大!你可识得此人!”安宝藏厉声喝问。
郭君平一震,似被这一喝召回魂魄,木然地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