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破绽】
安宝藏见他点头,心彻底沉了底儿,想起了那根铁锥,恨不当初。
郭大,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皱起眉头瞪郭君平,对方却是浑然不觉,慢慢爬过去,细看那女尸的脸,愣了片刻,泣道:“来娘!来娘你怎么死在了这里!”
“你既认得她,说说吧。”安宝藏心口堵得慌,盯着他满脸的泪痕,心里荡起一丝涟漪。
为何如此伤心?
郭君平被两个健儿架到安宝藏面前,虚弱不堪地嗫嚅:“她是莲娘的朋友,那晚在村里……四姨……四姨明明让她跟着佛奴走了,说……说要给她找……找条活路……怎么……怎么……”
他哭得愈发气竭,听得众吏员面面相觑。
安宝藏渐渐听出端倪,奇道:“你是说……你早就认识死者?”
郭君平泣泪点头。
安宝藏眉头皱得更紧:事情远比想得复杂。
他立刻唤妙姬与婢子来辨,却等来几个婢子,据说是安继芬特地出面阻拦,称妙姬虚弱不堪审问,况且正睡得沉。
安宝藏便让婢子先辨。
先前指认郭君平的婢子,小心翼翼绕开他走过去,立刻惊得捂住了嘴巴:“她……是她……”
“她是谁?”安宝藏目光闪动。
婢子颤抖道:“是娘子买的,前……前几日……”
“哦?”安宝藏凝视着她,“你是说,这婢子是临时买的?”
婢子点头:“娘子前日外出,在……一个茶肆,见到……说……说这个聪明,就领回来了。”
安宝藏凝神想了一刻,转身问郭君平:“你昨夜里去送粥方,见到这女子了吗?”
郭君平摇头。
安宝藏面露威严之色,郭君平又想了想,却还是摇头。
安宝藏抿嘴又思了一刻,转问那婢子:“昨夜,这婢子人在何处?”
婢子微微吃惊,摇头:“这两日设宴,人多眼杂,我……我没注意……”
安宝藏点头,边听,边看向婢子们的衣衫,果然,所有婢子都穿同一款式的衣衫,只颜色不同。
他想起了法曹参军那句话:死者穿了两层一模一样的衣服。
这时,旁边一个婢子突然开口:“但阿来没去宴上,娘子只留她在屋内洒扫,说她新来,不好见人。”
安宝藏眼睛一亮:“昨晚,她进屋守夜了吗?”
婢子摇头:“没有,娘子不让她守夜,她才来,进不得那内室。”说着,面露傲然之色。
想了想,又说,“不过,后半夜,她倒是进来过一次,给娘子送安息香,送完便出去了。”
无数线索,宛如深水里的一丛丛游鱼向四面八方乱蹿。安宝藏似乎抓住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却又毫无头绪。
他揉了揉额角:“你们身上的衣衫,有几身?”
“两三身,换着穿。”
“每个人的款式、颜色都一样么?”
一个婢子解释说,婢子们的衣衫款式都一样,只颜色不同,每人同样的衣服有两到三身,方便换洗。
安宝藏“哦”了一声,又问:“所以,这新来的,和你们的颜色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楼里有规矩,颜色有讲究的。她新来,穿淡青。”
安宝藏若有所思看着她们,忽然问:“你们会同时穿两件衣衫吗?”
婢子们对视一样,都笑了。
为首的掩口:“那多难受啊,若冷得慌,里面穿一件夹袄就好,两件衫子济得什么事?”
另一个点头:“嗯,管事的只管外面穿什么,哪管得了咱们里面。”
安宝藏陷入了沉思。
郭君平傻站在一旁,却听得认真,他觉得安宝藏这问题很荒唐,哪有人穿两件衣服?
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件年少时的往事。
他记得,那年春天总是刮尘暴。
有日,他阿姊想去乡里看西边来的伎人班子跳悉磨遮
当然,到下午还是发现了,将他一顿好打。
想起阿娘举着扫帚满院子追打自己的情景,郭君平的嘴角苦涩地翘了起来。
他下意识对安宝藏道:“也许,另一件是给别人的?”
一阵冷风拂过,安宝藏一个激灵。这话如当头棒喝,所有散乱的线索瞬间勾连在了一起。
他猛地一拍大腿:“没错,正是如此!”
扭头看向一脸懵的郭君平,笑道,“郭大,你可说到点子上了。”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走远了。
安宝藏奔到一楼公廨,兀自翻过法曹勘问的卷子,一边看,一边在将线索汇总在一张纸上。
昨晚筵席散得很晚,所有人都直接回屋休息了,也都有守卫婢子作证,反倒是护卫,他们无法自证,这些人本就独来独往,一直藏在暗处护主。
反而是他们的供词没有旁证……
他加快翻阅卷子,合上最后一页,立刻命人将妙姬、郭君平还有涉事人全部集合在凶案地。
他要公布案子真相。
法曹参军闻此,松了一口气,立刻出门筹备。
日头西偏,诸人重回那间冷森森的房间,虽不见史端的尸首与血痕,却仍旧觉得背脊凉透。几个婢子脸色煞白地躲在角落里,眼底泛着泪光。
妙姬靠在软榻上,神色疲惫,不耐烦地瞟着安宝藏。
郭君平瞥了眼坐在角落的彭贾玉,又悄悄瞄了瞄法安宝藏案前的证物,知道那张粥方就在里面。
安宝藏端坐临时搭建的公堂,神色肃穆,先问妙姬昨夜情形。
后者照旧一问三不知,只说头晕睡沉了,醒来就在马厩里,至于如何去的,史端是何时、如何被杀的,一概不清楚。
安宝藏面如平湖,命左右打开一个木盒,竖起向众人展示,指着里面的一片纸问郭君平:“郭大,这是你送给妙姬的那张方子吗?”
郭君平点头。
“当时,你手里就只有这张方子吗?”
郭君平还是点头。
安宝藏冷笑:“是谁让你送的?”
郭君平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向人群,所有人都低头避开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彭贾玉脸上。
彭贾玉显然吃了一大惊,下意识去看秦少微,后者却浑然不觉地目视前方。
他不由怒从心头起:“你胡说什么,吾何时叫你去送方子了!”
“彭先生,少安毋躁。”安宝藏擡手,盯紧郭君平,“郭大,你说,你只送了这张方子,是吗?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
郭君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郭大,你来看,这是什么?”安宝藏一挥手。
一个曹吏端起那木盒,快步走到郭君平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