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金钗细作】
妙姬看向金钗,见鬼般一声惊呼,双手掩着嘴瘫坐在了地上。
“看来,你认得这凶器。”安宝藏命武士将金钗呈到她眼前,“这金钗是今早从马槽下找到的,上面的血都没抹净呢。说吧,你在什么地方刺死了阿来?你的同谋是谁?”
妙姬不答,咬紧颤抖的唇,泪眸缓缓望向了那托金钗的武士。
武士正是赢雨楼护卫的头首,胡旋儿。
安宝藏觉察到她那非同寻常的“一望”,心里一凛。
不对!
妙姬已收回目光,垂下双手,脱力似地牵了牵嘴角,又望向了人群,愣了片刻,忽然擡手背抹去了两颊湿泪,沉声道:“没有同谋,阿来是我杀的,史端也是我杀的。”
这话如一滴油落进水里,现场哗然。
对面的武士手一颤,皱眉擡头看向了妙姬。
四目相对,妙姬凄惨一笑,转头看安宝藏,字字清晰道:“我是甘州细作。”
话音未落,惊色满场,窃窃私语瞬间熬成一锅沸水。安宝藏面如平湖,实则也暗吃一惊。
他本以为,妙姬只是懵懂无知,为他人所驱使,却不想竟然是一条“大鱼”。
“安静!”曹吏怒喝。
现场立刻恢复了安静,人人沉浸在震惊里,全都凝视着妙姬。谁能想到,如此一个千娇百媚的舞伎,竟然是邻国的细作。
同样震惊不已的还有郭君平。他没想到只是送一丸毒药,毒死了一个投敌的商人,却激起了如此狂澜,还牵出一个“细作”。
恍惚间,他不禁瞄向秦少微,见她气定神闲地立着,冷峻又平静,仿佛眼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时,妙姬忽然似换了个人,口气再无一丝娇媚,徐徐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是甘州回鹘精心培养的探子,五六年来,蛰伏在赢雨楼、周旋于沙瓜阀阅之间,不仅为了收集情报、支应同侪,更是为了经营狄银
安宝藏听得心惊肉跳。
难道这些豪绅大员竟真不怕投敌、资敌之罪吗?还是他们算准了法不责众,曹大王不敢血染河西,将他们这些根脉深厚的大户全杀了,致沙瓜衙门虚空?
他强压震撼,沉声将妙姬的说辞稍作总结,问道:“所以,你杀史端,是因为他不肯为你们招诱瓜州刺史慕容归盈?”
现场比方才更加死寂,却弥漫着急促的呼吸和不安的心跳。谁都知道,这些年史端不知在甘州挥霍了多少钱财,早就是天公主的座上宾了,哪来的大义凛然?
然而,妙姬却面无表情道:“是。”
此刻,她跪地端正,自承认了细作的身份,从前的妩媚便转瞬没了踪迹。众人无不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是你的同谋,谁是你的主子?”安宝藏厉声问。
妙姬目光转向屏息凝神的人群,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回避,昔日里与她调笑暧昧过的人,更是将头低到了胸前,生怕被牵扯进去。
妙姬看向郭君平,安宝藏的目光也追向郭君平,点了点头,曹吏立刻将郭君平拖回堂中。
“你的同谋是他吧。”安宝藏指着郭君平,看向妙姬,“妙姬,你若不想吃苦,便痛痛快快都说了罢。”
郭君平浑身大汗地伏倒在地上,不停咽着唾沫滋润干涩的喉咙。
妙姬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冷笑。
“郭大,谁指使你将那颗有毒的药丸送给妙姬的?你二人可是杀死史端的同谋?”安宝藏凝视郭君平,余光扫向彭贾玉和他身后那个颀长的女炼师。
“是……是师尊!”郭君平觳觫。
“胡求马叉!”
人群间,彭贾玉霍然起身,指着郭君平破口大骂:“你这狗彘,吾何时叫你送过那药丸!”
“就……就是师尊……”郭君平头也不擡,声音颤得厉害。
安宝藏看出了他的恐惧,却看不懂他的目的。
郭大,你还是从前的郭大吗?
他心里叹息一声,看向了妙姬。
妙姬听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累极,环顾周围之人,又瞟了一眼仍旧低头捧着金钗的武士,突然怪笑了一声:“哎呀,好一个金刀计。”
安宝藏皱眉:“你说什么?”
妙姬理了理发鬓:“真……不足道哉。”
安宝藏眉头更紧:“妙姬,彭贾玉可是你害死史端的同谋?”
彭贾玉紧张地望向妙姬,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众人也都看向妙姬,等待一个答案。
良久……妙姬木然点头。
彭贾玉如被蛇咬了一般,激动地蹿出人群,指她大骂:“娼妇,你胡求马叉,吾何时与你合谋?为何与你合谋!你这个毫无廉耻的娼妇!细作!你……”
“彭贾玉!”安宝藏冷喝,“公堂之上,岂有汝撒野之地?”
彭贾玉骤然住口,通身冷汗地止步在人群边缘,白着脸喘粗气。
“押上来!”安宝藏声音冷涩,一挥手。
彭贾玉立刻被拖到堂上,按跪在了地上。他本要发作,却因两侧健儿的佩剑而胆怯,迎面又见安宝藏一张天王似的凶脸,更加没了胆气,颓然伏在了地上。
“妙姬,汝主何人?何人唆使?”安宝藏瞥了眼那伏地觳觫的“神仙”,难掩鄙夷。
妙姬不慌不忙道:“玉蟾娘子。”
人群倏然间便没了喘气声,宋如鹤、安继芬等人都齐齐望向了杜若山,目瞪口呆。
安宝藏倒不吃惊。
他早就查清,金钩赌坊的主人玉蟾娘子正是河西有名的大商“仆玉蟾”,还知道她是天公主从甘州带来的陪嫁心腹,十几年来,通过生意在河西拉拢了不少势力,更知道,她那生意有很多都不堪入目。
但他没想到,金钩赌坊不仅买卖人口、私贩禁货,还养细作、杀人,不由心寒,一边想,一边寻杜若山的身影:“杜公有何话说?”
一擡手,几个健儿冲进了人群,直奔端坐在角落里饮茶的杜若山。
杜若山并无惊慌之色,稳坐交椅刮茶盖,轻轻吹着露出的茶沫。
几个健儿碍于他的盛名,便是将人围拢了,也不敢轻举妄动,都扭头看曹吏,曹吏则一起看向了安宝藏和法曹参军。
法曹参军低下了头,眼前局势早就不是他所能定夺的了。
杜若山见无人敢动,扬了扬眉,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负手而立,冷冷凝视着安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