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至亲至疏】
他们算不得什么神仙眷侣,却算得阵前同袍。
然而今夜,她的眼神却与平日不同。
“骨啜,你……还好吗?”她还是习惯唤他的回鹘名字,十几年如一日。
那是他如今最厌弃的名字。
很多年前,他曾悄悄拜访过自幼分离的阿姊,她如今在兰州金城开一家小小的铁匠铺,不愿与他相认。他不死心,几次三番去,终于追问出了自己的汉名,原来,他姓陈,叫陈法奴。
没关系,自己不也明知她叫“月理朵”,却还是唤了她十几年“阿蟾”吗?
他望着十几年同床异梦的妻,倏然笑了,其实,看到她眼睛的一瞬,他便知道了她此来的目的。
“阿娜
窗外灯火凌乱,时间不多了。
仆玉蟾“嗯”了一声,作为天公主亲自养大的心腹,她从未有过一刻二心,哪怕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夫君。
其实,他们心照不宣。
她拿出一个皮榼放在案上,眼底泛起哀伤。
那皮榼很旧,花纹磨得几乎不见,但杜若山却识得,知道里面灌满了上等的麦酒。那是天公主对他最后的慰劳、最后的情分,也是……
最后的告别。
他低下头,一瞬涌泪,却也只无声地点了点头。
猜对了一切,却只得觉山穷水尽,他觉得很荒谬。
玉蟾道:“公主到了,今晚就带九郎君走。”
杜若山却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容易。”
玉蟾拧眉沉默。
杜若山待眼角干了,擡眼看向她精明的眸子:“阿蟾,如今早已不是十年前了。我看,公主怕是带不走九郎君了。”
玉蟾眼底微澜:“怎么说?”
杜若山打开皮榼呷了一口,清冽丝润。
麦酒,素来是酒中上品,便是好年景里,老百姓也不舍得拿麦子酿酒,这是他们这些人的特权。
他又饮了一口,突然释怀了,若没有天公主将他从道边捡出来,别说这麦酒,他怕是连口粟都吃不上,这条命本就不是他的。
他放下皮榼,认真看仆玉蟾:“去年,大王为何将大郎君
玉蟾双目一凛:“……这是要父子同心……”
杜若山点点头:“大王可曾让九郎历练过?只一味纵容他斗鸡走狗……大郎君在这个年纪,早就在军前效力了……”
玉蟾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回转,握住杜若山温热宽厚的双手:“骨啜,你我夫妻一场,恩义深厚。你放心吧,我会好生料理你的身后事。”
杜若山淡淡一笑:“我有什么身后事?”
素来,他们就是形同夫妻罢了,没有儿女绕膝,没有至爱亲朋,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们是两个笑话。
他笑得逐渐苦涩,握紧她冰凉的手。
仆玉蟾一怔,缓缓抽回手,敛眉道:“无论如何,当下,便是你向公主效忠的时候了,饮了这酒……我现在就去给公主报信,你说的这点……”
她眸光颤动,没说完已转身戴上了帷帽,“嘎吱”一声开门走了,瞬间带走了这屋里最后一抹温暖的金红。
一切彻底陷入冰凉的暗淡。
杜若山痴望那空荡荡的门,忽地摇头笑了:荒唐,太荒唐了。他陈法奴和月理朵这一生真是可笑至极,名字换了无数,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似地。
他不甘……
他低头大口饮酒,忽听后窗传来“咚咚”两声轻响,继而是“咯吱咯吱”噪声。
他顿时两眼明亮,迅速起身往后窗走去。
“阿郎?”窗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嗯。”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回头看了眼留在案上的皮榼,仍旧敞着口儿,里面还剩下最后一口麦酒。
他皱了眉,还是转回抓起那皮榼,仰头饮了个干净。
安宝藏亲自在曹九郎君的屋外守到了太阳升起,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暖融融的。
冬深了,连阳光都凉飕飕的。
昨夜的刀光剑影仍旧历历在目。
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还是忍不住冲出了廊檐,也终究被公主亲卫一柄刀横在脖颈,控在了廊前。若平日,这刀绝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天公主”三个字的分量。
那时间,冷风穿廊过,扬起了袍裾,天公主也不禁打了个冷战。她站在灯海人潮的中央,如同一个临阵的大将,睥睨所有,誓要功成。
安宝藏也是到了那一刻才信了,这位远嫁沙州的回鹘公主果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弱女子。
曾有人传,当年金山国轰然倒下,与这位公主经年的经略脱不开关系。当时,他只当夸大其词,但昨夜亲见她有条不紊地军前指挥,他才第一次信了。
很快,曹九郎被搜了出来,从侧廊奔出来,喊了声:“阿娜!”扑进公主怀里,瞬间成了个懵懂柔弱的稚子。
舐犊情深,谁看了能不动容?
但安宝藏不是普通人,他从“阿娜”二字悟出,这位回鹘公主无一日不惦念她的故乡,无一日不想经略河西,无一日不想吞并沙瓜。
一切……不过都是手段。
实在教人后怕……曹元德所虑果然不是杞人忧天。
早在他监察仆玉蟾时,曹元德就说过:“这些回鹘贼,亡我之心不灭,终究要有一战。”
他当时想,都生儿育女了,也斩不断野心与怨恨吗?
果然斩不断,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龃龉和冲突就是证明。
火光间,天公主搂紧儿子,回顾被刀锋押跪在地上的安宝藏,冷笑道:“听郎,汝来说说,今夜,吾到底能不能带阿兀离开?”
“不能!”安宝藏颈侧一凉,却照旧声音响亮。
“哈哈哈,说得切当!不愧吾九听郎之名!”
一声洪亮的笑声在院门前响起,院中人无不是一震,安宝藏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拜见大王!拜见司空!”
院中瞬间跪倒一片,天公主的亲卫却没动,齐齐看向了主人。
天公主很快恢复了镇定,搂紧曹元浚,回身便看见了一身夜黑裘披的曹元德,正从分列两侧的西衙禁卫中间款步而来,他未着章服,却持使府旌旗,仪仗齐备。
她彻底愣住了。
见旌旗如见节度。
她的目光缓缓爬上那旌旗上的图案,搂着曹元浚的手缓缓滑落,终于还是跪地行礼。一旁,曹元浚也赶紧跟着母亲跪地行礼,汗如雨下。
曹元德止步在廊前,俯视着这对母子,眼神肃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