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民何辜】
“你再看看这个。”曹元德用手指点了点旁边一张淡黄的麻纸。
字体清秀,落款“猫鬼”,印着清晰的猫符。
安宝藏看到最后,一头冷汗,霍然擡起头,瞪大了眼睛。
曹元德挑眉,示意他翻过纸面,背后写着猫鬼的诉求,要曹大王拿出两千石粮食赈济沙瓜及玉门镇无收零落者,免一年赋役。
安宝藏惊讶擡头,曹元德点点头。
“阿郎同意了?”
曹元德微笑:“大王同意了。”
安宝藏背脊一寒。
曹元德叹道:“所谓阀阅,无不是归义军肱骨,哪一个祖上没有为沙瓜的安宁流过血、散过财?他们都是归义军的功臣!张氏也好,我曹氏也罢,都曾许下诺言,要保他们万世富贵。现在……”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略显伤感,“他们的后代却愈发不堪了!可是,大王却不能食言,赶尽杀绝。”
安宝藏沉默了。
“南风庄那事后,大王也只是要他们齐心,要他们理解东征的价值。我们被甘州回鹘堵在西陲不得东去,早晚耗尽,没有退路。可是……”
眼前这位鹰郎君,以白鹰般的果决狠厉闻名河西,此刻却流露出了一丝落寞之色。
安宝藏暗自为主人补全了后面的话:他们非但不悔改,还加快了将资财运出沙瓜的脚步。
“这些资财,难道是他们自家的吗?”曹元德目光落在那“名目”上,眉头渐渐皱紧,片刻,忽然擡起头看向安宝藏,眸光锋利,“这些钱是沙瓜的民脂民膏,国家的根本,他们可以在沙瓜肆意挥霍,但想着带走……”
他的眼睛如同鹰一般冷峻。
安宝藏叉手:“阿郎,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曹元德却两眼一暗,轻轻摇了摇头。
安宝藏一凛:“黄金沉重,运不远,我就不信……”
曹元德打断了他:“找不回来了。”
安宝藏颓然愣住。
曹元德继续道:“那位姓唐的商主,不是猫鬼,便是猫鬼的贤朋,他们在沙瓜经营了这么多年,表面看为的都是资财。”
他静静看着安宝藏,显然在等他的见解。
安宝藏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唐鹿韭、猫鬼……一切一切,飞速在他脑中重演,一缕缕散乱纠缠的线索,倏然闪过的点滴直觉……
“猫鬼要的是!”他的瞳孔骤然张大。
曹元德欣慰地点点头。
君臣十几年,他们总有这种默契。
“要的是……人心!”他还是说了出来。
曹元德流露一丝疲色,叹口气:“这些年,猫鬼在河西得了多少人心,你也看见了。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安宝藏不由站得笔直。
曹元德眸子一敛:“我们都道‘民为舟’,却未必真的理解‘载舟覆舟’之道。我总以为,沙瓜的功业是世家勋贵一代代用鲜血和身家堆砌的,是我们这一代代的治理者用命匡扶的……可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名目”上的每一个名字,“也许,光靠这些人,撑不起一个河西。”
安宝藏懂了几分,心已沸腾,却不是为这句话沸腾。
他眼底酸涩,是为自己,也为几十年来所见所闻。
河西天下、敦煌国中,只有大王的国,权贵的家,可曾有过一个草民的“家”?
他们……不,我们……
我们像春天的麦田,秋日的牛羊,一茬又一茬,无人在意。要将全部膏腴刮下,供奉给这个“国”“家”,最后却耗尽一切,死在灾厄里……死得毫无尊严、悄无声息……
大王的“国家”里,阿郎的“筹谋”里,没有吾等草民。
十几年,身为察子、官人, 这是安宝藏第一次如此勇敢、坦然地说出“我们”,而不是“他们”。
小民何辜?要为这江山粉身碎骨?为何不能死得其所?
他看着曹元德,忍不住想:我们也该有邈真赞,盖棺定论;我们也该列名碑铭,述说功德。
他的眼睛湿润了。
曹元德并不在意他这一瞬的失态,感慨倏忽消散:“但,猫鬼如此邀买人心,迟早成为心腹大患。你可知?”
安宝藏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了平静。
曹元德道:“这猫鬼比行人社可怕百倍千倍?”
安宝藏目光沉肃。
曹元德接回那手劄,认真看着:“行人社的头首是一群软骨头,阎君游、江不赢……不但贪生怕死,还贪财好色,所以大王才任凭其在肃州发展,反而能让肃州城里的龙怀仁老实一些。可猫鬼不一样,他们不要这花花世界,也不要往生西方极乐,我们抓不住他们,也控不住他们,而他们的野心……”
从曹元德房内出来,安宝藏恍如隔世。
曹元德说那批资财找不回来,那大概就是找不回来了,况且,他到现在也没摸到唐鹿韭一点破绽。
可他不甘心!
他站在正午毫无温度的烈日下,不寒而栗。
第一次,他认真审视起这群猫鬼,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从调查马场案开始,这群猫鬼的目的就很明确,就是不断搅动归义军内部,不但骗走了权贵的资财,还将这些人的“罪行”交由使府裁夺,用心险恶。他几乎可以确定,郭君平咬死彭贾玉,也是猫鬼设计的一环。
这场大局,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可是,猫鬼所为却又总能戳中他心底里的某个地方……
郭大郎,你……也是猫鬼吗?
想到这里,他转身快步向龙兴寺的正门走去。
郭君平自入了白雀狱就咳嗽个不停,心却没缘由地挂念秦少微,不知她在这潮湿森冷、连个火盆都无的冬日囚室里困着,能否吃得消。
又想,她日日那般严苛练武,身子骨未必比自己差,再说,这女人走南闯北,见过的、受过的岂非自己百倍,哪里用他操心?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过了阵子,还是忍不住想,她再强,到底是女人,身体单薄。再说,她口味那么刁钻,爱吃好的,还好饮酒,也不知如此难吃的牢饭能不能咽得下啊,毕竟……
越想,脑子越乱。
他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真是自作多情,还是想正事吧。
脑中演练了千百遍的地图,他一刻也不敢忘,希望秦少微的预言能实现。正想着,囚室的门就开了,一个狱吏拎住他便往外走:“郭大,押衙问话!”
幽暗中,郭君平睁大了眼睛,狠狠按捺住了惊喜:哎呀,这女人又猜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