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殊途雪】
再见面,双方生了嫌隙,只相顾无言。
现在,安宝藏是官,坐在远处两丛灯火间,目光冷肃;郭君平是贼,被摁着跪在冷硬的夯土地上,垂首不语。
但他的心却咚咚跳个不停。
“郭大,你真叫郭大吗?”安宝藏目光炯炯,声音干涩。
郭君平称是,说不然你愿意叫郭几,随你吧,口气疏远。
安宝藏被气笑,一挥手,左右退了出去,一扇被血水浸透的沉重木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屋内密不透风。
郭君平嗅着弥漫四周的铁锈味和血腥气,感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一步步向自己压来,沉重而从容。
“郭大,这里没别人。你不必与我惺惺作态!”安宝藏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到底是谁?擡头说话。”
郭君平藏起不安与兴奋,慢慢擡起头来,仍旧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安宝藏。
“郭大,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郭君平摇头。
“好郭大,装聋作哑。”安宝藏霍然起身,转身自木架抽出一根满是突刺的铁棒,拎住站在他的面前。
铁刺和他的乌黑皮靴居然闪动着一般幽深的暗光。
郭君平提气:“我有个东西,你要吗?”
安宝藏大笑,“当啷”一声将铁棍扔在了地上,“怎么,现在怕死了?”
“但我有个条件。”郭君平擡头看着他,神色严肃。
“学会谈条件了。说!”
“放我走。还有……赦了这狱里所有与案无关的人,那些庖厨、伎人……”他目光沉定,执拗而不容置疑。
安宝藏愣了一瞬,冷笑:“什么叫……所有与案无关的人?”目光狠厉起来,“具体说说,都是谁呢!”
郭君平又不说话了。
安宝藏厉声道:“我告诉你吧,所有在赢雨楼的人都脱不了干系!除非你告诉我,施财天把资财搬到哪里去了。”
郭君平却问:“那你想不想知道琉璃世界在哪里?”
安宝藏再次愣住。
上一回从灵图寺归来,他立刻按郭君平的描述画了张图,然而,戈壁荒芜,仅以一片烧尽的胡店为参考,遣出的健儿终究还是迷路了。他不信,自己专门跑了一次,结果也迷路了,越着急,越惦记刘海宴,就越是没有头绪,只好暂罢。
现在,郭君平又一次提起琉璃世界,他的眼睛亮了,却也慢慢透出一丝寒意:“莫非,你上次给我的方向……是错的……”
郭君平眼睛霎时暗了,失望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抱歉。”安宝藏也自觉失言。
刹那,想起从灵图寺出来,二人在小酒肆里畅所欲言,吟诵《莫高窟咏》,那时那情,当为真实。
只是,如今不同往昔了。
他盯紧郭君平,诚恳道:“大郎,我知道你没骗我,但现在,静波还困在那里,行尸走肉一般,你忍心吗?那鞶囊,难道不是他托付给你的吗?”
他说出这句,十分真心又去了八分,但他信郭君平与他一样,不会置刘海宴的生死不顾。
他赌对了。
郭君平闻此,擡眼看他,虽难掩失望,却说:“我当然想救他,只是,你要先答应我的条件。”
安宝藏神色复杂地审视着他。
看来,郭大真不是过去的郭大了,可细想来,对郭大来说,这终究是件好事。
“你答应,我现在就给你画张新图。”郭君平指着自己的脑袋。
安宝藏笑了:“哎呀,我忘了,你是个画匠啊。”
转身对门口喊,“拿纸笔来。”
三日后,归义军使府大赦。
赦免所有当夜在赢雨楼的人,包括资敌、通敌之人,但杜若山却不在此列。天公主和儿子被留在龙兴寺里抄经,据说,公主主动发愿,要为沙瓜禳灾祈福。
宋如鹤等人自出了龙兴寺,便各自回宅,闭门不出了。衙府里窃窃私语,都说宋如鹤回去便大病了,眼看便要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了。
赢雨楼封帖后,主人安继芬也不知所踪了,不过十日光景,曾经繁华便褪成了一片荒原,有人能说夜里路过时曾见闹鬼,还有人说,这座园子不吉利,先后克死两个主人,里面必有恶鬼。
至于惠和,据说一日醒来,忽然跟变了个人似地,念叨着要营造上元时的斋会,要众僧备两百石面,又四处要梧桐泪,说要提前溲面备节。
众僧都说寺主疯癫了,有人亲见他有日从禅房出来,脖子上有一条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安宝藏没有食言,郭君平画出完整舆图,他下令释放了所有人,包括高长命的散乐班、彭贾玉的门徒,还有那个他怀疑的女炼师。
他这么做,其实是鹰郎君曹元德的意思。
如今,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护送史端的灵柩回瓜州,亲自拜见慕容归盈,探清这位老将的真实立场。
扶榇那日,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安宝藏翻身上马,裹紧了裘氅,极目远眺,所见尽是苍茫。他的身后,归榇的车队缓缓随他离开了沙州城,迤逦而去。
此时,郭君平也正在风雪中羁马回首。
再次离开沙州,他的心荡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这沙州何其无情,在这里,他失去了亲眷贤朋,如今又失去了新友安宝藏。
路口,秦少微戴帷帽,轻纱飘展,一双谜一般的眼睛在凄迷的风雪中不甚清晰。身后,高长命的散乐班车队也启程了。
路过时,高长命勒马,叉手道:“微娘,瓜州见了。”
另一侧,郭君平也叉手向秦少微告别。
这一刻,他忽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比如你要按时吃饭,不要总是打打杀杀,偶尔也不必早起练功,喝酒真的没什么意思……
等等……
然而,他张不开嘴,也不知该以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想秦少微这样顶天立地的人,大概从不会软弱和寂寞吧。
他还在想,高长命已经轻叱一声,趱马而去了,留下他皱眉瞪着秦少微,片刻,也只好再次叉手,一抖马缰,拨转了马头去追高长命了。
咕噜咕噜……
车队缓缓启程,尘烟滚滚。大车上,一群青年男女挤在一处,歌声与笑声交融,路过秦少微时,他们都笑着叉手。
“阿姊!快点回家啊,我们等你!”
“微娘,浑二最近新学了一道炖肉,你回来吃啊!”
“阿微!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煮羊羹,加上酱瓜条。”
……
秦少微笑着向他们叉手,目送队伍越走越远,她还在站在原地,伸着脖子望向她的家人。
尘烟散去,空空的大路上忽然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羁马面对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