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难相惜】
“你怎么没走?”秦少微惊讶地看着郭君平。
他孤身立在大道,隔着细密的风雪,显得格外顶天立地。他拍拍马屁股,慢慢踱到她面前,羞赧笑了:“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
“我不放心……”
“不放心啥……”
“你这人吧,自然很厉害,可是,生活却很糊涂,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夙兴夜寐,容易亏欠身体。”
“所以呢?”
“没啥……我就叮嘱几句……”他红着脸说完,窘迫地叉手,转身策马走了,尘烟四起间奔了几步又忍不住转身挥手,“记得,要食午,少饮酒,莫要晚食!”
声音和尘烟一同远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秦少微还是望着,冷硬的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
午后,细雪稍歇,扶榇的车队转入甘草驿修整。
入夜,安宝藏在驿舍内逐一审阅今日飞马送到的公文。
第一份,官军围剿金钩赌坊,捣毁了以仆玉蟾为首的人口私贩贼窝。仆玉蟾原名月理朵,甘州回鹘,不但常年私自贩人给各酒店、赌坊、暗渠,还为豪门望族供应玩奴,草菅人命无数,其中很多都是良家子。
身为杜若山的妻,她一样坚决否认与甘州王庭有关,最后在关押处咬舌自尽了。
安宝藏看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怜这女人,居然愚忠到了如此地步,到底不如逃走的杜若山聪明,宁死也不出卖真正的主人天公主。
不过想想,这份愚忠倒也值得尊敬。他与她,难道不是一样的人么?
他揉了揉太阳xue,打开第二份。
三日前,归义军已遣出前军
安宝藏冷笑,肃州家真是好身段,龙怀仁算是个精明人。想上个月,他的使者还在南风庄里试图兜售两万精兵给甘州回鹘,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归义军的马前卒,当真是长袖善舞。
曹元德专发给他的教令也随公文一同送抵,命他瓜州归榇事毕后即刻返回沙州,以“押衙”之身入归义军为将,驰援肃州。
安宝藏眼底掠过一丝暖光,暗无天日的察子生涯即将结束,心里充满了对曹元德的感激之情。
想起离开沙州的前一日,他去西衙里拜见,说过许多公事,曹元德忽地邀他一起散步。
又突然问他:“你道大王最佩服何人?”
他后背一凛,忙叉手,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曹元德笑笑:“大王最佩服白衣天子。”
安宝藏冷汗涔涔。
当年,白衣天子不顾群臣反对,坚持立金山国,登坛祭祀,自称汉唐。时至今日,人们仍说他不堪大任,意气用事。据说,当时内忧外患,不比今日曹大王面临的局面轻松。
或者说,这二位大王面对的局面从来都没有变过。
“十几年了,白衣天子和他的金山国,谁还记得呢?”曹元德走到干涸一半的小池边,背对安宝藏住了脚步,望向水中倒影,自言自语道,“可是大王记得!高门望族、四面强敌,其实从来都没变过。这些人只看利益,永远不会真的与你为敌,当然也不会真的与你一心。都说曹氏务实,依吾看,他们才叫务实。”
他转过头来,看着安宝藏笑了笑:“这河西,怕只有白衣天子是个痴人,他真心想要光复汉唐天下。说来也好笑,居然是因为他姓张,自认为是南阳张氏的后人。你可知,便是他的祖父张太保,束身归阙前,也未曾到过南阳……”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肃然道,“汉唐天下,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个工具,可对白衣天子来说,不是……”
安宝藏听到这里,两额汗珠终于簌簌落下。
曹元德盯了他一刻,忽然哈哈大笑。
此刻,安宝藏想起曹元德最后的那个笑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公文上,心头仍然惴惴。这份公文无须勾检,显然是鹰郎君专门让人抄给他的。
他小心地将卷子收好,插在文书间,端起一椀凉透的苦茶“咕嘟嘟”饮了几口,才打开了第三份公文,来自沙州西界游奕将。
前几日,沙州西界游奕将亲率两队人马,按安宝藏提供的舆图,确实找到了一处早就荒废的村落……
安宝藏看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体,凑近油灯细看。
可惜,官军还是去晚了。
“哎,这群憨郎,到底还是迟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举起细看。
诸游奕郎忙活了整整四天,才将荒村搜检清楚,那里遍地废弃的大镬小铛,残留着颜色诡谲的粉末与胶粘之物,还有不少断骨残躯,最恐怖是在一坑里启出了数百人头骨,全部青紫乌黑,还有……
遍地尚未腐烂的尸首……
安宝藏倒吸一口冷气,不觉间又坐直了细看。
共十八人,一律术士装扮,尽数新死于颈部刀伤。整个荒村找不出一个活人,也找不到一片文书,推断头首们逃走前将线索尽数毁了。
公文附上了仵作验状,认为那些头骨的主人,应当生前都受过数十种毒药的侵蚀,或被用来验药了。
安宝藏叹息摇头,可怜那些被抹了脖子的,不过是些做粗杂活的小喽啰,最终却落得个身死无人知的下场。而那大坑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冤魂,死前不知受过多少折磨。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当时在鬼村,他入撞见的那些行尸走肉都是中毒之人,不禁唏嘘,不觉间眼眶湿润了,他的同袍刘海宴显然也遭受过这些折磨。
然而,没有找到刘海宴,他或许就在那数百头骨间……
安宝藏热泪“哔哩吧啦”砸在麻纸上,晕开了墨字:然而到底哪个才是他,却不得而知了……
想起年年去看望刘海宴的年迈寡母,他都会保证:“姨,你放心,我一定把静波找回来。”
他惭愧地放下了公文,双手覆面,呜呜呜地低泣起来。
清晨,归榇的队伍离开甘草驿,重新踏上旅程。
安宝藏离开驿站前,将勾检过的文书并一封信交给参谋,令他尽快遣信使送回西衙。
参谋见上官两眼红肿,也不敢多问,唱喏后忙调头去办事,只是心里惴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随从一个月来,他从未见过这位铁血上官流露如此神色。
安宝藏翻身上马,见黑云压城,却想走得慢一点,他想过无数次,想象慕容守淳看到史端灵柩时的模样。
她会哭吗?可她从来都不哭啊。
但如果她真的哭了呢?他应该给她一个肩膀依靠吗?那要看周围有什么人,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他……
冰冷的空气穿过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喷嚏,豁然开朗。
他永远不会变,就站在那里,其他的就交给慕容守淳吧。
七八日后,安宝藏的扶榇车队进入了瓜州城。
慕容归盈率衙府诸官员等在城外,隆重迎接。看到史端灵柩的一瞬,这位两鬓花白的老人神色复杂地向安宝藏行了一礼,片刻,眼底潮红。
客套过后,安宝藏环视四周,却不见慕容守淳的身影,实在不安,便拐弯抹角地打听,才听慕容归盈说,慕容守淳病倒了,目前正在别业养病。
不知怎的,一阵剧烈的不安瞬间填满了安宝藏的心口,见慕容归盈不愿多说,便也不再问,随迎接的人马入了瓜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