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毒】
一日酬酢,安宝藏四面留心,到底打听出了不少消息。
原来,前阵子,慕容守淳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得罪族中耆老,硬是将慕容守谦的尸骨从祖坟里掘出,一时雷动瓜州。
安宝藏大惊之余,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也许,慕容守淳比自己更早知道了慕容守谦真正的死因。
那么……
午后,一份从瓜州市司发回的文书呈送到安宝藏的眼前。
他迫不及待打开一看,一口凉气直冲心口:这两年,史家商队在各地买入的重货里,有一目为“水银”。
然而,数目被油渍脏污,看不清了。
差官白报:具体数目,市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暗示在瓜州,史家商队的事从来没人敢问细节。
强烈的不安时时摇动心旌,安宝藏仍在酒醉,一夜无眠,天还不亮就等在了瓜州城门。
巡街因其专使身份不敢深加盘问,守门众健儿见他一人一马横立在大门前,面色铁青,窃窃私语几句,更不敢贸然驱赶。
晨钟敲过,瓜州城的大门缓缓开启,第一道朝阳瞬间从门外涌进,照亮了安宝藏疲惫的身躯,他丝毫不敢耽误,轻叱一声,策马出了城。
慕容家别业很多,这一次,慕容守淳显然选了最远一处,在瓜州城外东面一处清幽之地,园子名唤“天香”,据说是当年成婚时,慕容归盈给女儿的陪嫁。
安宝藏一路狂奔不歇,赶到“天香园”时,已近正午。
园内外照旧宁静,前几日下雪残留的霜白覆盖了山子亭台,一派深冬悠然。
安宝藏却满心不安,似乎在追寻一个狡猾而残忍的真相。他将马缰撂给家仆,擡眼便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给私卒们训话。
再细看两眼,不由心里一凛,那人敦实严肃,正是史端的亲随,自称凶夜在露台外守夜、说没见黑影的人。
倦鸟从干枯的葡萄藤下掠过,剧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只一瞬,他恍然大悟。
一直以来,他都想不明白,以妙姬那样软绵的身段,如何能做到杀人、搬人一概利落干净?他一直坚信,她有一个身手了得的同谋,他曾以为是郭君平,后来推测是彭贾玉,可都觉得不对劲。
现在,他明白了。
然而,他不能停下脚步,只能带着满腹狐疑继续往书斋走去。
史澜冬立在书斋门边,神色复杂地向安宝藏行礼。安宝藏看着她,心情更复杂,去凉州采办“水银”之人,正是史澜冬。
但他还是按捺住无数的问题,点点头,迈进门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龙脑香气,混合了各种药材的味道。古旧的书架上插满经史子集,侧边藏着几本俏皮的传奇
安宝藏知道,大多数时候,慕容守淳都愿意待在“天香园”,因为这间书斋里塞满了她爱读的书,包括年少时常为师长禁止的传奇。
“大娘子。”他没缘由地恢复了拘谨,尽管他怀抱着无法言说的雀跃。
软榻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帷幔后,慕容守淳面色惨白,嘴唇皲裂,显然已经病深了。他走过去,轻轻撩开帷幔,只瞥了一眼,眼底便泛起了潮红。
“阿藏来了……”她放下书卷,擡手唤他靠近些,眼底荡漾明媚。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她见到安宝藏的喜悦,一向是真的。
然而,安宝藏的雀跃终究还是散了。他心情沉重,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从何处问起,不知该放弃,还是该坚持。
可是……
归义军上千两的黄金就这样流出了瓜沙,甚至可能已经出了玉门军辖地,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步履沉重地走近,困站原地,暗暗宽慰自己:郎君已经不追究那些资财了,我又何苦找不痛快?
慕容守淳起身走桌案边,斟满两盏清茶,没有任何调味,茶色淡雅,在那薄到透明的白瓷盏里,如两汪清冷的泪。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她失去水色的眸,满心沉坠,不自觉伸了手,却还是转回,落在了瓷盏上。
慕容守淳抿嘴一笑,将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盯着落在案上的冬日阳光。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了。”她声音平静,透着如释重负的凄凉。
“胡说什么!”他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椎心道,“我听说了,你跑到山里启坟,受了恶寒才病倒了,吃几服药便好了,怎……”
“我自家身体,自家知晓。”她笑着打断了他,温柔神色渐渐变为了愤懑,“果然,我阿弟是让他们给害死的……”
她话没说完,哽咽了,眼泪零落。
与郭君平所说一样,慕容守谦死于毒针。
开棺后,经仵作与法曹专门勘验,最终在残骸早已腐坏的后颈腐肉处拈出了两根细如发丝的铁针。而慕容守谦变色的骨头和残存的肉皮,则在那个大风天,向所有人述说了他受过的折磨和苦痛。
然而,那毒物却极其罕见,无人识得。
屋内一阵安静,慕容守淳抽帕拭泪,难掩眼底恨意,哭了一阵,又怔愣着看向那缕阳光。
安宝藏的心已经沉底。他知道,若无人告知,慕容守淳不可能如此目的明确地开棺验尸。
会是谁?那人必然与郭君平一火。
猫鬼……女术士……唐鹿韭……
他心更沉,正要开口,慕容守淳已回过神,擦泪苦涩道:“原本,我也以为,我这病是心绪烦忧所积,一直用药。可这半年来,我更觉昏昧头疼,还常常牙痛,口里出血,甚至连骨头都疼,可谓寸步难行……更可怕的是,我那性子是越来越暴躁了,若不是阿冬撑着,这商队怕是真要姓史了……这次我才知道,是史端,一直给我下毒……”
安宝藏瞪大眼睛,讶然失色。
慕容守淳倦色满面地点点头:“你道史端常年与那些术士道人厮混一处,只是为了长生不死吗?他学的花样多着呢?他将朱砂和水银混在我的餐食里,每次一点……”
她瞳孔骤然紧缩,捏着帕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安宝藏心如刀绞,抓住了她的手:“阿淳!这些狗彘!”
到了这一刻,安宝藏才意识到史端死得多么好,应该死得更痛才对。
只一瞬,他的眼睛赤缕弥漫,迸射出了憎恨,霍然站起身,想立刻就去抓回彭贾玉,将他千刀万剐。
但慕容守淳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硬生生将他拉回塌边坐下,叹息道:“太晚了,阿藏,都来不及了……我这病,便是博士也看不得了。我说了朱砂水银之事,他也说没救了。”
对面死寂。
她擡眼,见安宝藏双目赤红,早已泪流满面。
她反而释怀似地笑了:“阿藏啊,我这一生,从呱呱坠地,就没一日是舒心的,什么都是别人安排的……也只有你……”
她擡手揩去他的泪痕,“只有你,是我自家选的。”
安宝藏终于“呜呜”哭出声,猛地抱紧了她。
才惊觉,她竟瘦弱到了如此地步,不过两月未见,已形销骨立成一具干瘪的躯壳,完全没了昔日里的饱满与飒爽。
大颗大颗的热泪肆无忌惮从他眼底蹦出,落在慕容守淳松松斜绾的发髻上。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他所有的怀疑,来到这里想要确认的真相……
一切都不重要了。
却听得慕容守淳幽幽道:“阿藏,我知道你来,要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