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台销骨】
阎君游浑身一震，通过刺目的阳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皂袍在寒风里招展。她卸下帷帽，露出紧缚的幞头，侧面斜插着一柄若隐若现的铁钗。
“你来了。”他先是惊，然后喜，但很快露出了落寞之色，“可惜啊，今日不能为你设宴了。”
秦少微摇摇头，望向池边、露台，四处伏地的死尸，还有那染红一片的池水，叹道：“没想到，你竟胆怯至此！这些人伺候了你这么多年，何辜？为何要将人全杀了？”
阎君游眼神迷惘，怪笑：“怕他们像你一样，算计我、出卖我、谋害我！”
秦少微笑了，在他身旁坐下，望着池中瑟瑟轻颤的红鱼：“是我出卖了你，还是你出卖了行人社？”
阎君游恍然回神，眸子瞬间染满怨恨与厌恶：“阿果，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吗？相识快九年了吧？九年里，我养育你、爱护你、培养你，让你吃最好，穿最好，想干什么便干什么！高堂广厦、金银珠宝，你皆不爱，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给你什么，才能让你满意？把我的心剖出给你吗？到底为什么，你如此对我？”
他恍惚间眼角落泪：“我难道没有将整颗心都给你吗？你还要如何？”
秦少微却面如平湖，淡淡道：“不是九年，是十七年。”
他愕然。
秦少微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八岁。”
他怔住了，苍老的眸子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你说错了，养育我的不是你。养育我的是女人社，是秦阿婆，是素娘；培养我的也不是你，是刘大娘子、是张郎君，是素娘！认识你之前，我也穿得好，吃得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当然不爱你那大宅美器，因为那些教诲我的人……”
她哽咽了……
阎君游瞳孔渐渐清明，翕动着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素……娘……”
秦少微凝睇他，终于落下泪：“素娘。”
“郭安素？”
“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是个甚壮实高大的女人，很开朗……很……”
“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阎君游变了脸色：“你……果然……”
“我是她养大、教大的……”
“所以……”
“那年冬天，我是专门等你的。”
阎君游一时恍惚，木然擦去老泪，苦涩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破碎的杰作。
“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到底是老了，眉头一皱，便刻下了深深的川字。
“我不信你，但我信你的理想。我，素娘，我们都信你那理想。”她的眼神冷峻而郑重。
“我……我的理想……”阎君游怪笑一声。
“人人平等，但凭社规。”她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阎君游颓然垂目，疲惫道：“行人社啊，呵呵，没了……”
“行人社没了，行人社的理想却在……我会替素娘实现，做到你做不到的。”
“阿果啊，”阎君游审视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到底有……多恨我？”
“你为了遮掩江不赢的丑事，不惜构陷素娘，仗着人多势众，将她……”她的声音哽咽了。
“行人社旦夕陨灭，你还在意这些旧账？ 也罢，从一开始，你……便是来为素娘报仇的……”
“报仇？报仇对素娘来说太小了，这不是她想要的……”
阎君游眼睛渐渐亮了。
秦少微看向满池枯荷，声音坚定：“阿郎，我再尊你一声阿郎。阿郎，如今，托克他们就困在山寨里，归义军的援军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你道他们能撑到何时呢？”
阎君游眼睛暗了。
“阿郎，你才是行人社主，大难临头，难道就躲在这铁园里，死得无声无息？还是逃走，东躲西藏，茍活残生？”她转回头，凝视他。
她的眼睛还是九年前的样子，深不见底，藏满了心事，因为太空荡，总显得目中无人。
然而，他却爱极了她那双眼睛。
一瞬，他忽然释怀了：亲手磨砺的宝刀，如今插进自家心口，也不算荒废。
他起身走到石桌边，拿起白玉酒注子摇了摇，听得“咣当当”的水晃之声，笑了：“来，和阿郎饮一口。”
秦少微眉头微微一抖，对眼前这个男人，若说只有恨，终究太过牵强。
她点点头，走到阎君游身边。他饮下一口，她接过也饮一口，二人一人饮过几大口，相视一笑。
阎君游坦然看着她：“阿果，你说得对，我阎君游好汉了三十年，如今被困在酒色财气里，片刻不得自在，连这一身英雄骨也跟着朽了，确实无甚意思！说吧，该如何？”
秦少微泪眼朦胧地笑了。
第一次，阎君游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犹记得九年前的冬天，雪很大，她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出现在行人社的大门外……
也许……
他的视线模糊了。
安宝藏踏上归程的第二天，便听到了慕容守淳去世的消息。
他在马背上怔愣了很久，却没有一滴眼泪，也许走出房门的瞬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六天后，沙州下起细雪，天地茫茫，进入沙州城的时候，太阳如同一个蒙尘的银盘挂在城门上。
宛如慕容守淳的一生。
阿淳，夜台销骨，人间又何尝不是？
此时的沙州城却是气氛紧绷，一队接一队的归义军正前往东门集结，即将开拔。安宝藏快马赶回便是为了参加公议，驰援肃州。
正式任命随即送抵，元帅曹元德
此外，专给他的教令也送到：曹元德称，大王已诏令曹仁裕只杀头首，收用散兵降卒为后续攻打甘州积蓄力量。他可便宜行事，着重落实招降。
出发前，一则消息传入军营，先头部队根据密报杀进了肃州铁园，却没有找到阎君游，这位没有入寨指挥的行人社首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遍地尸首，场面惨烈。
部署完毕，一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开出了沙州城，一路向东奔驰，路过瓜州时，慕容归盈遣出的两千人在慕容子弟的带领下与他们汇合，数千人的官军很快便抵达了行人社易守难攻的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