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刀卷人竭】
前军已在寨门前连续攻坚五日,包括肃州家增援的五百人,奈何那滚木礌石实在厉害,仗着居高临下,裹上火油点燃了,一波波从城内抛出,叫联军吃尽了苦头。指挥叫熟悉攀爬的肃州兵先攻城,又安排抛石器,也点燃火弹,一丛丛往城里抛,形成对峙。
此刻见大军到来,诸军将无不鼓舞,重振峥嵘。
又三日,营寨正门仍旧坚不可摧,一波波的攀城者死伤惨重,纵是老元帅身经百战,也只能先撤下来,就地扎营。
行营集议,安宝藏惦记曹元德的教令,提出招降的可能性:行人社并未彻底倒向甘州,又经了阵前威吓,未必有死战之心。
几个参谋却不以为然,纷纷提到那名唤“托克”的头首,说实在很硬,能打还不好说话,想招降太难。何况,营寨里还有行人社第一智囊,人称“赛诸葛”的何瑛坐镇,乱不了。
如此又过了一日。
托克趁夜便遣人将寨门修葺完善,天一亮照旧在寨头坚持,死战不退。自从开战,阎君游便没了消息,他几次派人冒着风险潜入肃州城去找,都没踪迹。
现下,江不赢被归义军捏在手里,整个行人社还有资格说话的,就剩下了他与何瑛,然,何瑛因早年伤,如今连下床都困难,带领社众杀出重围的重任,便压在了托克肩上。
千钧重的担子,行人社兴亡在此一战,他一刻也不敢怠慢。
这日入夜,他与众将吃饭,又说起了三十年前,他们十个人在地藏王菩萨的神位前歃血为盟,誓要度尽天下苦厄的往事。如今,十兄弟只活着他们四个。
阎君游、江不赢、托克、何瑛。
他逐一念出这些名字,老泪纵横,一旁,何瑛以袖掩面,震颤不已。
诸将见二位老王恸哭,无不动容慷慨,大碗痛饮,誓要与山寨同生共死,斗志如点燃的烈焰,旺盛不衰。
“便是南山上的梭梭树,也不能一夕烧尽,何况我辈!”
诸人无不激昂。
天还没亮,一场冲锋从骤然大开的山门杀了出来。
彻夜谋划沙盘的安宝藏被划破暗夜的锣声惊醒,抓起刀便往外跑,听得传信兵道:“指挥,行人社杀出来了!”
安宝藏并不吃惊,他已经研究过托克的履历,知其半生纵横沙场,为行人社拼出了肃州的立锥之地。论能打不怕死,阎君游也比不过托克。可是,这样的一位骁将也一定有软肋,那便是他的一世英名。
“我还是那句话,托克未必愿意陪着回鹘死。”
集议上,他仍坚持意见,希望时机合适的时候,可以前往山寨招降。
立刻有人反对:“招降?要是能招降,慕容司空
众人憋笑。
安宝藏也不争辩,他自然知道这是极难的事情,所以他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午后,大战暂歇,联军没占到便宜,行人社也元气大损,本就不甚充裕的兵卒再损一成。
何瑛拖着病体前去劝阻托克:“不如弃寨走吧,他阎君游都不要这寨子了,你我又算什么。”
“算什么?”托克“当啷”一声,将卷了刃的大刀丢在地上,抹去满脸血汗,怒喝,“算是在地藏王面前见了血,许了誓言的兄弟。再说了,阎六这不是还没找到吗,你怎知他跑了?说不定是那些沙州兵故意吓唬咱们呢?我了解阎六,他不是江二郎那种儜儿
他咳嗽了一阵,接过何瑛递来的一碗水,“咕嘟咕嘟”饮干了,碗放在地上,抹了把嘴道,“虽然说,这些年,他确实有点,啊……有点……怎么说,就是贪图富贵乡了,但他的本心不会变啊!七郎,你忘了,当年在柴湾,打得就剩几个人了?阎六怕了吗?跑了吗?他……”
“罢了!罢了!”何瑛也咳起来,手压在他的肩上,“别说了,你省点力气吧,曹良才
沉沉叹了一声,“可惜,某现在是个废人,一点忙都……”
何瑛说着,不甘地砸着自己羸弱的双腿,竟落下泪来。
“哎呀,我说何七,你作甚扭捏之态,哭什么!你我堂堂男儿,安心吧,某出去将他们的头都割了来!若抓到江二那贼,非宰了不可!狗彘,居然勾搭了回鹘,给我等引来这般大祸,狗彘!獠贼!”
托克骂骂咧咧,转身出了大帐。
何瑛盯着丢在地上卷了刃的刀,上面仍旧沾满了血痕,听得托克在帐外大喊:“快去,给某来一把新刀!”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行人社创业三十余年,到底如何走了今日地步呢?
此刻的归义军行营,诸将也是一筹莫展,探路的斥候回来,将山寨附近的情况就着沙盘细细禀报了一番。元帅曹仁裕思量片刻,命兵分四路,从四面围死,并遣安宝藏带精锐深入后山,根据斥候的舆图,想办法从山寨侧后的虚空处突袭,打开缺口。
“你要多少人?”曹仁裕认真看着这位在鹰郎君麾下蛰伏十余年的高健男人,神色郑重。
安宝藏将沙盘和舆图都仔细看过一遍,略一沉吟,向他叉手:“禀司空,末将愿带一百精兵绕后。”
“好!”曹仁裕面露欣慰,安下心来,“本帅知你善谋略,此去机变由你决断,若能突破肯綮,本帅为你奏功。”
安宝藏唱喏,快步退出军帐。
入夜,一百个精干的健儿,通身皂色劲装,分别由二个队正帅领,听毕安宝藏训话,随其趁夜色摸出了行营,沿着斥候标记的小道一路向南山深处摸去。
他们衔枚裹蹄,灭了所有灯,如一队鬼魅轻装飞驰在冬季坚硬的石道上,听得脚边弥漫着潺潺水声。
浓云正在汇聚,安宝藏擡头见夜色浓紫,决定趁这片无月的夜色尽快深入敌后,又轻轻拍了拍马臀。然而,当他们绕出深谷,终于望见山寨轮廓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迎头痛击。
原来,何瑛虽体弱,却仍当得起“赛诸葛”的美称,是他发现了归义军的斥候,故意放出了破绽。
安宝藏擡眼,见高高的望楼倏然灯火通明,一人坐在高处,挥斥方遒,指挥着源源不断的士卒从被柽枝掩藏的缺口涌出,瞬间将入侵者围了个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