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阎罗】
安宝藏倒不惊慌。
出发前，他已向曹仁裕汇报过此种可能，若真的发生，斥候会第一时间赶回去报信。方才混乱之间，他已遣那健儿回营报信去了，并附口信：后寨虚空，他们仍有胜算。
双方在寨后混打僵持了一阵，东方已经蒙蒙亮了。
何瑛在望楼上冷笑：“小将军，一个江不赢能代表吾数千行人社众吗？曹大王这是欲加之罪啊。”
何瑛笃信，曹大王先拔行人社，正是怕他们掣肘东征，更要借此逼肃州家表态，可谓一箭三雕。
这本就是阳谋。
安宝藏并不想两败俱伤，命人点起火把，对着望楼一叉手，朗声大笑：“敢问上面是哪位阎罗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
他自然知道，行人社起步时一共十个兄弟，自称地藏王菩萨座下十殿阎罗，后来死了六个，如今剩的这四个，除了“阎罗王”阎君游改称了“社主”外，其他三人还是照旧，前门那个顶能打的托克称“卞城王”，而眼前此人，当是久因病不出的“泰山王”何瑛。
“何瑛。”何瑛声音悦耳，但明显气亏，显然病了很久。
安宝藏行礼：“原来是赛诸葛、泰山王，失敬失敬！百闻不如一见，泰山王胸藏经纬，果然名不虚传！”
何瑛冷笑：“吾看小将军这模样，春秋尚浅啊，当为青年才俊，不知又该如何称呼啊？”
“晚辈安宝藏。”
“嗷哟，原来是汝，当真如雷贯耳！难道是威震赢雨楼的九听郎么？”
安宝藏微微冷笑，心里却暗暗佩服，眼见为实，行人社确实还有好汉。
东方逐渐泛起青白。
二人客套几句，何瑛始终严阵以待，丝毫没有妥协之意。安宝藏便不再多言，率众健儿发起了第一次冲击，何瑛在高楼上升起帅旗，命兵卒们迎战。
幸好后寨确实兵卒有限，给了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但行人社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就设好遍地的机关，将他们拖得步履艰难。
双方战得正酣，忽听八方传来熟悉的号角声。
呜……
长鸣穿透层层曦光，不绝于耳，如同久远的召唤。
安宝藏心里一沉，这号角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猫鬼到了！
何瑛急忙下了望楼。
这些年，猫鬼没少搅扰营寨，时不时掠走些越冬的粮草，此刻听到号角，他不由紧张起来，转身吩咐向寨前增援。
安宝藏趁混乱，留数十人缠斗，自己带了十几精兵杀进了营寨，沿途遍地被火炮砸出的大坑，空荡荡的车四处乱放，因灭火，满地都是污水。
行人社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一路杀到前寨，发现前门仍旧坚挺，守军盘踞在一个坚固的堡垒中，托克坚守中军，四面竖起高高的藩篱，已经燃起了大火。
但安宝藏的人手实在太少了，想一举攻破堡垒或强行开门都是痴心妄想，他只好率众潜伏在堡垒边废弃的仓房里，一面躲避搜索，一面伺机而动。
不断有火炮从高墙外抛入，在地上砸下一个又一个大坑，瞬间燃起一片片大火，营寨内死伤无数，但斗志丝毫不减。
安宝藏等人趁乱换上尸首上扒下的行人社皮甲，不由暗暗佩服，比起归义军，行人社的兵器甲胄可谓粗陋，但仍能对峙至此，信念功不可没。
猫鬼的号角越来越紧。
安宝藏不记得猫了多久，抛石机忽然安静了，前门的金铁交鸣之声也渐渐停了，一位短小精悍的老将从地堡走了出来，攀上了城墙。
身旁健儿蠢蠢欲动，却被安宝藏按住，通过仓库高而窄的窗，他认出那是最高指挥托克，比前些年老了许多。
他登上城墙，显然因为双方有意休战。
安宝藏满心疑惑，难道元帅要劝降？猫鬼为何来了？
满腹狐疑还未散去，“嘎吱”一声沉闷响声，高大坚实的寨门徐徐开了一半。
安宝藏凑近窗户凝神看，不久便看到大批人马徐徐进入山寨，前几个都戴傩面，为首的傩面略不同，马背上插着一杆猫鬼大旗。
安宝藏大惊，怎么猫鬼入寨了？归义军呢？
他不及多想，照旧按住健儿，想寻一个好时机。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咣当”一声，仓库门被人狠狠撞开了，几十个行人社卒挽弓对准了他们。
“好小子！钻到这里来了！”其中一个大步走上前，抽刀抵住了安宝藏的脖颈。
安宝藏手腕一抖，铁弹丸落进掌心，嗖嗖嗖，诸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撂倒一片，身后被弓箭控住的健儿见状，纷纷抽刀，往仓库外冲。
然而，太晚了。
跟踪的尾巴早在外面围了一圈弓箭手，为首的披铁甲，也搭弓对准了安宝藏：“哪个是头儿，出来吧。”
安宝藏四下环顾，知道铁弹丸救不下随行的几十个人，索性放弃了抵抗，将刀“当啷”扔在地上，大步走了出去，立刻被五花大绑。随行的几十人也全被绑了，重新扔回了仓库。
“我要见卞城王，我是来讲和的！”安宝藏举高双手往前走，声音洪亮。
为首的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你是什么东西，要见卞城王？”
安宝藏立刻自报家门，听到他是联军的一个指挥，为首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犹疑，撮着牙花子想了一阵，推着他往前面去了。
地堡前，猫鬼不过十几人，全部原地待命。
安宝藏被搡进军帐，迎面便看见了秦少微和郭君平，二人卸下面具，正坐在托克的客座上饮茶。
三人见面，都吃了一惊。
郭君平脸色最难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安宝藏。
披铁甲的头首将安宝藏摁倒在地上，对秦少微啐道：“这便是你们说的谈判？一撮在前门谈，一撮在后门钻？”
托克一擡手，看向安宝藏：“你是什么人？”
安宝藏无奈，再次自报家门，希望能谈和。
托克须发灰白，皮肉紧实，显然这些年来，他没有如阎君游那般养尊处优，身上仍旧透着呛人的杀意与敏锐。
他审视了安宝藏片刻，冷哼道：“你，便是那鹰郎君的九听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