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忽西东】
安宝藏与秦少微各自收拢队伍,行到只开了半扇的寨门前,日头已经偏西,前几日积在阴冷处的雪已消散了,又起了漫天的尘土。
安宝藏追上秦少微,见她戴回了傩面,笑道:“你既愿以真面目见托克,为何不愿以真面目见我们呢?”
狰狞的傩面透出一个冷淡而慵懒的女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安宝藏勾起浅笑,偏过头看向旁边的马上人,也戴着面具,那是郭君平。
他笑了:“郭大,看来你是一点不念旧情,连句话都不想对我说了?”
郭君平通过傩面的两个洞孔,看向安宝藏沧桑的脸,不到半月时间,这位比自己年轻的大官就双目凹陷,瘦颊干瘪了,虽笑着,眼底却尽是荒凉之色。
其实,乍见安宝藏之时,他原本激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抚慰友人的那抹倦色,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事到如今的来龙去脉。
安宝藏静静望着他,想起了鹰郎君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是他面对的挑战塑造的;一个国家,是他面对的敌人塑造的。
秦少微已率队先走了,安宝藏的健儿也被放出来了,亦步亦趋,远远跟着。
一片烟尘荡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还好么?”郭君平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安宝藏笑着反问:“你呢,还好么?做了这猫鬼,你痛快了吗?大仇得报了吗?”
郭君平没有动,黑洞里的眸光也不动,片刻,悠悠道:“报仇的方式不止一种。”
安宝藏哈哈大笑:“你啊,做了猫鬼,酸腐气倒愈发重了。郭大啊,你觉得痛快了,那便是好!”
他说完策马要走,又回头道,“对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是你陷害彭贾玉,对吧?”
他放不下察子的习惯,可以不判,但一定要水落石出。
胯下马不安地蹀躞喷鼻,扬起一阵黄土,朦胧间,郭君平勒马原地,点了点头。安宝藏眯眼,却看不清楚,甚至觉得那是幻觉,但他满意了,拨转了马头,轻叱一声,趱马而去。
郭君平仍在原地,待安宝藏的队伍自身侧过尽,土腥气稍稍歇了,才拍了拍马屁股,奔大营去了。
身后,山寨大门缓缓关闭,望楼哨塔上的箭矢也止息了。
三日后,归义军于军前绞杀江不赢,并按承诺,将其与阎君游的尸首一并送入行人社的营寨。又三日,托克与何瑛大开城门,率残部出城投降。
猫鬼于几百米开外的行营接收了残兵,并与归义军使者安宝藏道别。
“托克与何瑛走了吗?”秦少微问。
安宝藏颔首:“此刻,这二位,想必此刻已经转入大道有半个时辰了。”
秦少微叉手。
安宝藏回礼,瞥了眼沉默的郭君平,转身出了大帐。他不知该对郭君平说什么,他明白,曹仁裕将这一寨残兵慷慨送给猫鬼,不过是给东征养了一批前军精锐,说到底,都是烂在自家锅里的肉。
郭君平与几人跟着,一直送到行营辕门才住了脚步。
黑云压顶,黄风呼啸,将二人的袍裾吹得猎猎作响,与桅杆上的猫鬼大旗一样招展蓬勃。
安宝藏翻身上马,想叮嘱:归义军不可能容猫鬼做大!若随归义军东征,你可别去!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勒马看了郭君平一刻,策马走了。郭君平一直目送他的小队渐渐消失在黄沙深处,仍旧望着。
安宝藏走后,大帐内的火盆重新添了炭,烧得极旺。
唐鹿韭入了帐,斜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倒了一杯乳茶。
“哎呀,哎呀。”她叹息,瞄着安宝藏离开的帐门。
秦少微搅了搅茶铛,屋内顿时香气弥漫,她瞥了眼唐鹿韭:“怎么,还惦记他呢?”
唐鹿韭吹了吹茶杯,呷了一口:“惦记有什么用,一个听郎,一个浮浪人,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也不一定,事在人为。”
唐鹿韭的眼睛却暗了,又呷一口,以手肘榻,托起明媚而惆怅的脸。
秦少微道:“你何时回广陵?”
“上元后,杜若山现在还不得脱身。”
“你可真守信。”秦少微给她添了一勺茶。
“那是!我鹿韭娘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用。”
“可我看温纳图万若山未必守信,而且……”
唐鹿韭接过茶杯,看她:“而且?”
“他是豪赌之人,不知何时会输个精光,带累了你。”
唐鹿韭放下茶杯,伸了伸懒腰:“你可别吓我!放心吧,他害不着我。我只看契书,若有人铁了心要宰他,我也管不着。我此来河西只为挣钱,钱挣到了,还有啥舍不得的?”
“我听说,新帝登基了?”秦少微知道,如今吴地是徐令公
“哎呀,不过窟礧子罢了。吴国人都说:‘吴国天下,杨氏坐殿,徐公掌兵’,你可听说过?”唐鹿韭诡谲一笑,“可吴国人不知道的是,这徐公想夺吴国天下,可离不开我这唐字招牌和本钱呢。”
秦少微点头。
此言不虚,只是略显忧伤。
初见时,鹿韭自称姓“唐”,眼底满是凄然。后来,秦少微才知道,这“唐”是她早已烟消云散的国,也是她再也归不去的祖。
“如今群雄逐鹿,他徐知诰要想在吴地再建一个大唐,少不了我兄妹这块招牌、这二两薄面。”唐鹿韭自嘲地盯着那“咕嘟”作响的茶铛。
她盯了一阵,忽然道:“对了,你那一半金,我埋在鬼集后山了,记得改头换面了再用。”
秦少微笑:“知道了,劳君挂怀了!”又叮嘱,“不过,我还是不信杜若山会就此罢休。”
唐鹿韭倒不担心:“他罢不罢休,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他那资财已经运去广陵了,买定离手,是赚是赔,有无命享福,也由不得他了……且看天意吧!”
唐鹿韭起身要走,忽又回转,正色道:“阿微,你我共业这么多年……”
她竟然哽咽了。
秦少微眼底也泛了红,却俏皮道:“怎么,你还有话交代?”
